
第二天早上,李子文到科室的时候,车银优已经在了。他正趴在桌上看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打招呼:“老师早。”
“早。”李子文把包放下,顺手从桌底下拽出那个纸箱,推到桌子最里侧眼不见为净,然后系好白大褂的扣子,“走吧,查房。”

查房的时候一切如常。12床的术后病人恢复得不错,今天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17床的老爷子血压还有点偏高,李子文调整了用药方案,又叮嘱护士多加留意。车银优跟在后面飞快地记笔记,偶尔被李子文点名提问,也能答得八九不离十。
查完房回到科室,李子文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李医生,是我,金在中。”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沉沉的,“昨天寄的东西收到了吧?”
李子文脚步一顿,在走廊尽头站定:“收到了。金先生太客气了,真的不用这样。”


“一点小东西,不值一提。”金在中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推辞之意,“李医生上次缝针手艺很好,我朋友也一直夸你专业,就当交个朋友。”
李子文沉默了两秒,声音礼貌而疏淡:“金先生,病人和医生之间最好的交情,就是您好好养伤、按时复查。东西我真的不能收,您留个地址,我给您寄回去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李医生还真是……有意思。好吧,东西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随你处置,但寄回来就不必了,我没那个收退货的闲工夫。”

没等李子文再开口,对方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单纯想感谢你,没有别的意思。李医生别多想,我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李子文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收起手机回了科室。

车银优正在整理查房记录,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老师,谁的电话?”
“没事,一个病人。”李子文坐下来,翻开电脑开始写医嘱。

车银优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一上午相安无事。下午边伯贤果然进了手术室,池昌旭也有一台神经外科的手术要做,科室里只剩李子文和三个实习生。她安排车银优带着朴叙俊和崔泰俊去整理病历资料,自己坐在办公桌前写手术总结。

大约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护士长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李医生,楼下大厅有个人找您,说他是您弟弟。前台护士问要不要放他上来,我过来问问您的意思。”
李子文笔尖一顿,抬起头:“他说他叫什么?”


“李一宇。”
李子文把笔放下,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以为经过上次那件事,李文奇应该已经把话带回去了,没想到李一宇还会找上门来。
“让他上来吧。”她说。

护士长点点头出去了。没过几分钟,李一宇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焦躁。他今天倒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上手拉扯,但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李子文。”李一宇在她办公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爸跟你说得挺清楚了吧,我妈要动手术,你让医院安排个好点的医生。”
李子文抬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医院自然会安排合适的医生。你妈的主治医生已经定了,是普外科的张主任,经验很丰富,你不用担心。”


“张主任?”李一宇皱起眉,“我打听过了,张主任确实不错,但他手底下管着好多病人,能顾得上我妈吗?你就不能亲自给做吗?你也是外科的,你的技术比张主任差吗?”
李子文把手术总结合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不能给你妈做手术,这个我已经跟爸说清楚了。张主任是普外科资深专家,他的技术比我更全面,你妈交给他完全没问题。”


李一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行,你不做也行。那你帮我跟张主任打个招呼,让他多上点心,别把我妈当普通病人随便应付。”
李子文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多年了,李一宇和李文奇一样,从来都只会在需要她的时候才想起她这个“姐姐”“女儿”。
“医院里每个病人张主任都会认真对待,这是他的职业操守,不需要我打招呼。”李子文重新翻开手术总结,“你妈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三,术前检查该做的都做完了,你回去好好陪着她就行,别来医院闹事。”

李一宇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瞪了她几秒钟,最终还是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带着满肚子火气离开的。

车银优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见李一宇走了才走过来,轻声问:“老师,没事吧?”
“没事。”李子文摇摇头,“你们资料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朴叙俊和崔泰俊还在弄。”
“嗯,去吧。”

车银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李子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边沿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重新拿起笔。
快下班的时候,边伯贤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白大褂袖子还卷在小臂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结束得比预想早。”他坐到李子文对面的椅子上,拿过她的水杯就喝了一口,“你猜怎么着,那台手术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小囊肿,顺手给切了,家属感激得不行。”
李子文看着他理所应当地用自己的杯子喝水,也懒得说他,只是问道:“累不累?晚上回去想吃什么?”


“随便,昌旭做什么我吃什么。”边伯贤把水杯放下,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对了,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你弟弟黑着脸从电梯里出去,他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麻烦,他妈的术前检查做完了,他过来问手术的事。”李子文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让他去找张主任了。”


边伯贤看了她几秒钟,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李子文的表情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只好点点头:“行,要是他再闹事,你叫我。”
“知道了,边大医生。”李子文笑了笑,把电脑关了,“走吧,下班。”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到楼下等池昌旭。池昌旭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神色比边伯贤轻松不少,走近了便问:“今天怎么这么齐?平时不都得磨蹭一会儿。”
“今天没什么事。”李子文说,“走吧,回家。”

三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傍晚的风比中午凉快了些,天边云层被夕阳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粉色。边伯贤走在最左边,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说站了四个小时腰都快断了,池昌旭在旁边嘲讽他体力不行,两个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李子文走在中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拉长的三个人影上——左边的影子和右边的影子都微微朝中间倾斜着,像两棵朝着同一束光生长的树。
她忽然觉得,那些让她烦心的人和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