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八月,天地间热的好像一个大火炉,田里的农人皆是赤着上身,脖子上还挂着湿透了的汗巾,人们大都是穿着轻巧的单衣,这是炎热的夏天里最凉爽的穿法。
唯一不受这天气影响的只有从小在田间长大的孩子,追逐的身影,稚嫩的笑声从未间断过。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树下石凳上那个瘦小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孩子看着不到八岁,眉眼精致如画,双眸清澈,目光一抬,纤长的睫毛似是能掀起微风,拂得人心里发痒,嫩的出水的脸蛋如玉一般晶盈剔透,任谁也要赞一声,好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只是相较于那些村民,穿着有些怪异,那一身白底蓝纹的长袍略显厚重。
慕家是当地最神秘的一户,八年前,一个长相秀美的女人来到这,买下了当地最华贵的宅子,过了几个月,便生下一个孩子,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妾室,为了躲避家族纷争,来此一避,不过,她本人从未对谣言做出任何回应。
那小公子名唤慕离歌,人到是生的极美—真的是美,村里的老人都说,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男孩,可惜天生身弱多病,极是畏寒,夏天总是身着厚重的长袍,冬季没人见他出过门。
慕离歌坐在树下,内心极为复杂,天知道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原是生活在二十八世纪,是众人口中的天才,在科技方面的领悟能力无人能及,当前,他与好友萧然正在研究有关时间的实验项目,为了避免实验过程中巨大的冲击力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影响,便与好友一起前往宇宙中的空间站,可他还是错估了实验的破坏力,实验过程中巨大的冲击引起了空间裂缝,那个多年来人们口口相传却从未被证实过的平行空间,就这么被他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用,再次打开空间裂缝需要极大的冲击力量,哪怕是自然灾害也远远不够,也就是说,他以后必须在萧然的陪伴下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还要拖着现在这具孱弱的身体。
其实他也不在乎,二十八世纪生下的他父母早亡,在生命的十五年里身边只有一个萧然,如今他身边有了其他真正关心他的人,萧然也并未离开,他其实还挺满意现在这种生活的。
空间站就掉落在这个村旁树林的深处,原本他们对于这巨大的冲击力早就做好了防御措施,然而,由于他的大意,他为自己设下的防护并不足以抵抗这种冲击,对他原本的那具身体造成了致命的损伤,正巧村中慕小公子刚刚满月,身染疾病,无人敢医,好友萧然便借着治病的名头将孩子拐到手,利用空间站内的科技设备转换了两个人的意识,而真正的慕小公子已经…
想到这里,慕离歌有些郁闷,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当年的确是病重,萧然全力医治,竟也只是堪堪保住性命,这么多年来一直用药汤子吊着,珍贵的药材不知砸了多少,可这身子就是毫无起色。
阵风吹过,慕离歌紧了紧衣领,他这身子不畏热,只是极畏寒,他穿着厚衣是因为怕冷,坐在树荫处是因为怕阳光下看书⋯伤眼睛,这里可没人信这套说法,只当他是胡邹。
“小主子,该回去了。”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慕离歌的贴身婢女阿紫。
慕离歌朝她扬起小脸笑了笑,便是她愣神的功夫,已经进了屋。
阿紫回过神来,无奈的笑笑,小主子这张脸,杀伤力也太大了些,她赶紧快步追上去,“小主子不必急,今日先生不来了。”
慕离歌脚步一顿,“为何?”
这位“先生”,便是萧然,这几年,他一直以教书为名留在慕离歌身边。
“老爷派人来了,说是要接您和夫人回去。”
老爷?慕离歌眯了眯眸子,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啊,真是麻烦。“何时起程?”
“下午。”阿紫答道,“小主子可还有什么要带回去的?”
“去准备些路上用得到的吧,剩下的东西也不怕浪费。”
他会说不怕浪费自然是有原因的,村里的淘小子们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干坏事的机会。
支开了阿紫,他快步回到房间,果然,那个家伙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萧然正翘着腿,躺在他的床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果然还是这个德行,没个正形!
慕离歌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前去,衬着他坐起身来还不稳当,一把将他掀了下来,随后,他自己却虚晃一下,额头冒着冷汗,一把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
萧然吓了一跳,顾不上身上摔的疼,赶紧搀住他,“我说小祖宗啊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你不清楚?前几天刚大病一场身子虚成这样你瞎动什么啊?”
慕离歌轻喘几下,待缓过劲来,轻声骂道,“为老不尊!”
说他老真的没错,在他与萧然原本生活的时空,科技的先进已经可以使人拥有漫长的寿命,他二人如今的身体均已用仪器进行过改变,萧然虽还是少年模样,却已经是近八十岁的高龄了,相比之下,两世加起来还不过二十几岁的慕离歌真是不够看的。
顿了顿,慕离歌直接问道,“我要去京城了,你有何打算?”
“你这才在这儿呆几年啊,还学上古人的腔调了。”萧然翻了个白眼,撇见慕离歌杀人般的刀子眼,唯恐他气急之下过来打死他,挨打事小,可这小子身体本就虚,若是被他气坏了,他可没把握能救。“别别,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动气。”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空间站里的储备药物虽然多,可总有用完的一天,到那时,你的身体便需要重新配药来调养,我虽然对草药有些了解,可这里的有些植物和我们那个时空的不一样,我没见过,这阵子,我便四处走走,了解一下这些草药的成分和用途。”
“你要走?”慕离歌心中猛的一惊,尽管他平日在口头上对萧然百般嫌弃,可毕竟是从出生起便一直陪伴自己的人,这十九年从未分开过,突然就到了分离的时候,他终究是有些措手不及,也许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孩子,萧然于他而言,不仅是朋友,同时也是长辈,是亲人,更是他在这个世界最能依赖的人。
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萧然心里暖融融的,自己又如何舍得离开?可这件事至关重要,他如今这具身体这般虚弱,这还是终日服用汤药的结果,可等有一天储存的药用完了呢,到那时怎么办?看着他病死吗?这怎么行。再更换一次身体吗?也不行,危险太大了,有一次就够了。再者,他也不愿意让这个孩子在永远在自己的呵护下成长,过分的依赖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不若让他跟着慕九夫人去京城,毕竟是他的亲娘,应该会照顾好他的。
“阿离,”这么多年,萧然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唤他的名字,“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听你娘亲的话,等我有了新的发现,就去京城找你,我说到做到。”
萧然抚上慕离歌精致的小脸儿,望着他突然微微发红的眼眶,噗嗤一声,笑了,“多大人了,照你实际年龄,在这地方都得娶妻生子了,还哭鼻子,丟死人了!”
随后,他站起身,扬了扬手,“药我己经给你备好了,每天按时喝,够你喝几年了,我走了啊!”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走得及快,好像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
愣愣的看着他逃命似的离开,慕离歌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似是发现了什么极为好玩的事,越笑越大声,直到肚子疼了,才渐渐停了下来,可眸子依旧弯弯的,看着似乎心情不错。
依照这家伙的闲散,又不是急在一时离开,怎么一转身走的这样急?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在转身的一瞬间他也哭了,还不想让人看到。
慕离歌哼着小调,在房间里四处转着,没什么需要带走的,等到了京城可以重新置办,留在这的东西也不愁会浪费,等他们一离开,村子里的熊孩子就会像小强盗一样把这里洗劫一空,也罢,做了这么久的邻居,便送他们当礼物吧。
“离儿,”走进来的是个秀丽端庄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风华正茂,“什么事这样开心?”
“娘亲!”慕离歌眼睛一亮,猛的扑到女子怀中。
“急什么,慢着点。”齐嫣儿浅笑,虽口中说着斥责的话,眼里却是化不去的笑意与温柔。“一会儿接人的车马就要到了,可还有什么落下的?”
“只要有娘亲在就好,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慕离歌窝在齐嫣儿怀里,闷声道。
“小滑头。”齐嫣儿伸出手指,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随你吧,马车该是快到了,娘先出去看看。”说罢,转身出了门。
慕离歌浅笑,心中的不舍似乎淡了些,反正他也并不是只有萧然,这几年来,娘亲、阿紫,哪一个不是全心全意待他的?就算萧然离开,他也还是有依靠的,至少,这个娘亲,是真的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