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雾气还没有散的意思。那些废弃的屋舍浮在白茫茫一片里,远一点就看不清轮廓了,只有近处的几扇窗,铜镜蒙着灰,映出破碎的、雾一样的天光。
楚禾昨晚睡在村口那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蚩衍照例没进屋,靠在门框边。她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山脊,雾气开始动了,一缕一缕地被风扯散。她推开门,脚踩在青苔上,软绵绵的,像踩进旧梦里。
然后她才真正看清楚这个村子。
不是昨晚仓促间瞥见的那些铜镜。是每一扇窗,每一道门,甚至连檐下不起眼的小通风口,都镶嵌着镜子。镜面朝外,大大小小,圆的方的,有些明显是赶工嵌进去的,边缘还露着缝隙。而且,她凑近看,镜面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没有一片碎裂,没有一面锈蚀,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护着。
更奇怪的是角度。她退后几步,仰头看,又蹲下看。这些镜子的朝向不是随意的,它们互相照映,又同时聚焦向村中央某一点。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正看得出神,余光扫到村口那尊石碑。
蚩衍站在那儿,手指搭在“镜村”两个字上。
他背对她,看不清表情,但楚禾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抖。
楚禾“阿九?”
他收回手,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转过来时眼神是茫然的,那种她熟悉的、刚从某处遥远地方回魂的茫然。
蚩衍“这里……来过。”
楚禾“来过?”
蚩衍“不是我来过。是他。”
楚禾“他?”
蚩衍没答。他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
楚禾跟上去,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个“他”的轮廓,其实隐隐有答案。
中央广场比村口更破败,枯井蹲在那儿,井沿密密麻麻刻着符文,苗疆那种,楚禾看不懂,但她认得那笔法。和阿九以前在竹楼墙上刻的一模一样,弯钩收尾的地方都往里收。
井边还有一尊石像,碎了,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子,捧着铜镜的姿势。穿的明明是苗疆的衣褶纹样,可头上挽的,是中原那种高髻,簪花的位置都雕出来了。脸没了,被人故意凿掉的,只剩下平滑一片。
楚禾绕着井沿走了一圈,青苔底下摸着摸着,摸到一行字。
“沈氏女阿瑶,携镜术归乡,害尽全村……”
后面的字被硬物凿过,一道一道,像刮伤口,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偏旁。
她蹲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时腿有点麻。
楚禾“要下去看看吗?”
蚩衍已经解下外袍,整整齐齐叠好,铺在井沿的青石板上。
蚩衍“你坐这里等。”
楚禾“你要一个人下去?”
蚩衍“下面可能危险。”
楚禾“那更不该一个人。”
他们就这么对看着。三秒。蚩衍移开目光。
蚩衍“牵着我衣角。”
井里比想象中深,绳梯被时间啃得有些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吱呀声,听着让人悬心。楚禾攥着蚩衍后腰那块布料,攥得手心出汗。
落到底的时候,脚踩的不是泥地,是石板。
她抬起头,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成的密室。四壁镶满铜镜,大的近人高,小的巴掌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烛台嵌在镜缝里,跳着幽蓝色的火苗,百年不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们俩,层层叠叠,一直叠到火光尽头。
中央是石台,台上坐着一个人。不,一具白骨。
苗疆巫女的服饰还挂在骨架上,绣纹已褪成土褐色,但形制还在,银饰也还垂在胸骨前,只是失去了光泽。白骨手里握着卷起的兽皮,膝上放着一面铜镜,比巴掌大些,镜背刻着细密的纹路。
楚禾在石台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兽皮卷,凉的,韧的,居然还没朽烂。她轻轻抽出来,展开。
蚩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兽皮上的字迹是苗疆古语混着汉文,有些潦草,越到后面越乱,像是写字的人在跟时间赛跑。
死者叫沈阿瑶。百年前苗疆巫蛊一脉的叛逃者。
她是苗人与中原女子的混血,因为“血统不纯”,从小被拦在核心蛊术门外。可她天赋太高了,偷学了“镜像蛊”。那是禁术,修者非死即疯。她逃了,逃到中原,嫁入沈氏,那户人家后来成了玲珑阁的雏形。
她把镜像蛊带了过去。起初只是用来复刻字画、古玩,后来,什么都能复刻了。沈氏凭此发家。
但镜像蛊有它不肯写在纸面上的代价。
它会反噬宿主。今天吃掉一点记忆,明天吃掉一点人格,不知不觉间,照镜子的人已经被镜中的自己替换了。
楚禾想起昨晚推开一间屋门时,墙上那面大铜镜。镜中阿九在笑,唇角的弧度柔和得陌生。而现实里的他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她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凉。
兽皮卷后半部分,笔迹抖得厉害。
“我将蛊术带回夫家,以为是恩赐,不知是诅咒。镜蛊反噬,夫君认不得我,孩儿唤我妖妇。我逃回此村,镜蛊已入膏肓。镜中的‘我’日日逼我交出完整解法。我宁可毁去秘法,也不让镜蛊祸害世间。后世若有苗人来此,请将我的骨殖带回故土。”
最后一行字很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阿瑶知错了。”
楚禾捏着兽皮的手指用了些力,指节发白。
她继续往下看。卷尾记了三种压制镜像蛊反噬的方法。
第一,镜玉。可吸收镜像蛊的侵蚀之力。
她下意识按住腕间的手镯。
第二,破镜咒。苗疆古语,念诵可使镜像短暂破碎。
第三,双生蛊。以分身分担反噬,但需牺牲一个完整的“自我”。
第三种方法的墨迹明显不同,颜色略深,笔锋更利,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
蚩衍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声音。但这一刻,楚禾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转头。
楚禾“你怎么了?”
他看着那行字,瞳仁里没有光,像被抽空了。
蚩衍“这个……”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蚩衍“是我。”
楚禾“什么?”
他没再重复。也没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把沈阿瑶膝上那面铜镜拿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塞进自己衣襟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个迟到百年的仪式。
楚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沈阿瑶的骨殖上。
她刚才没注意,沈阿瑶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玉质已经发乌,布满细碎裂纹,但残存的断面上依稀可见和田玉特有的温润。楚禾凑近了看,镯子内侧有金色纹路,和她那只一模一样的符文。
但纹路断了。
从中间生生断开,首尾不能相接。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沈阿瑶也有一枚镜玉手镯。她没能保住它。玉碎了,人也就没了。
楚禾站在原地,手心贴着腕间冰凉的玉镯,指腹摩挲过那些看不见的金色纹路。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有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那些沉默百年的铜镜上,一镜一镜地传过去,晃得人眼花。
蚩衍站在光斑里,侧脸被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回头。
蚩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