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两侧是连绵的粉墙黛瓦,翘起的飞檐划破小镇的天空。沿街商铺的旗幡在微风中招展,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香料摊子飘出的八角茴香、熟食铺子热气腾腾的肉香、路过牲畜留下的膻臊、以及被脚步扬起的尘土气息,它们混杂在一起,却并未真正融合,只是喧嚷地各自宣告着存在。
楚禾走在前面,努力辨认着方向,同时留心着身后的动静。蚩衍紧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好半步的距离。他身姿挺拔,银发在人群中偶尔引来好奇的侧目,都被他漠然无视。那双褪去了阿九时期懵懂的眼睛,此刻像最警惕的猎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喧闹的人群、琳琅的货摊、敞开或紧闭的门户……对这片全然陌生的中原市镇,他并非没有好奇,但他所有的好奇都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名为“戒备”的壳里,用近乎审视危险地形的目光来打量这一切。更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局促,毕竟,脸皮薄。
“哐——!”
一声突如其来的响锣在不远处炸开,是街头杂耍班子在招揽客人。蚩衍的身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绷紧,右手手指下意识地微微一屈,一抹难以察觉的红光在指尖一闪而逝。他判断这是某种具有威胁性的、未曾见过的“武器”发出的警示或攻击前兆。
楚禾在他动作的刹那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细微却凌厉的杀气。她猛地回身,一把按住他已经抬至腰间、正准备弹指的手腕。
楚禾“阿九!那是敲锣,热闹用的,不是危险!”
蚩衍指尖的红光倏然熄灭。他看向楚禾焦急的脸,又望向那个敲得正欢、满脸堆笑的杂耍艺人,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若非楚禾阻拦,那敲锣人此刻恐怕已是一具死尸。
几个总角孩童嘻嘻哈哈地追逐着,从他们身边风一般跑过,差点撞到楚禾。蚩衍眉头立刻蹙起,目光追随着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身影,眼神里是全然的费解与不赞同。在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苗疆深谷,孩童是极其脆弱的存在,往往被抓去用作练功材料或试药傀儡,何曾见过这般肆无忌惮、在光天化日下嬉闹奔跑的景象?这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近乎于一种荒谬的浪费和潜在的巨大风险。
走过一个热气蒸腾的包子铺时,一股浓烈而鲜活的肉香混杂着面食特有的麦甜味,毫无预兆地钻进蚩衍的鼻腔。那香气如此霸道、如此具有穿透力,与他记忆中所有食物的味道都不同,不是血腥,不是野果的酸涩,不是硬肉干的咸腥。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声,从他腹部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走在前面的楚禾听见。她正用着之前在阿九竹楼里翻看残卷时,勉强学来的几句简单汉语,向一个卖竹编的老翁问路,闻声立刻转过头来。
楚禾“饿了?”
蚩衍点了点头,没有掩饰。饥饿对他而言是一种需要被满足的生理状态,无需羞赧,只是这满足的过程在中原似乎变得复杂。
楚禾“我们俩身上都没钱,这怎么办呢……”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摸下巴,手腕上的触感却让她动作一顿。
那是一只白玉镯子,质地温润,光洁无瑕。这是她穿书前,奶奶亲手戴在她腕上的生日礼物,叮嘱她“玉养人,也护人”。没想到,连它也一起跟着穿越过来了。
她抚摸着冰凉的玉镯,指尖眷恋地划过光滑的内壁。奶奶慈祥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对不起,奶奶……她在心里默默道歉,先救急。
楚禾深吸一口气,将玉镯从腕上褪了下来,对蚩衍道。
楚禾“走,我们先去弄点钱。”
她带着他,目光在街边搜寻,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裕丰当铺”。
走到店门口,楚禾停下脚步,看着身边对一切都保持高度审视状态的蚩衍,不放心地叮嘱。
楚禾“阿九,进去之后,别说话,一切听我的。”
蚩衍再次点头应下,表示明白。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当铺门口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瞳仁深处闪过一丝评估性的光芒,他在下意识地计算,如果发生冲突,这东西的坚硬程度,自己需要几分力道能一掌拍碎。
踏进当铺,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陈旧纸张、灰尘、以及劣质熏香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正对着门的,是一面高得几乎齐胸的深色木制柜台,台面边缘被经年累月的摩挲蹭得油光发亮。柜台后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圆片眼镜的老者,精瘦干瘪,刚才送走客人的伙计正恭敬地称他为“王掌柜”。老者手边放着一个算盘,珠子同样油亮,显然使用频繁。
楚禾定了定神,走上前,将白玉镯轻轻放在柜台上铺着的黑色绒布上。
楚禾“掌柜的,请看看这个。”
王掌柜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拿起镯子,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黄铜柄的放大镜,对着玉镯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他的手指在玉面上缓慢摩挲,感受着质地与温度。
楚禾见他看得仔细,心中稍定,转身想去叮嘱蚩衍别乱碰店里的东西,他已经对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山水画产生了兴趣,正凑近了看。就在她分神的这一两息间,王掌柜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他放下放大镜,将镯子往绒布上一搁,捋了捋山羊胡,脸上露出刻意为之的嫌弃。
万能角色王掌柜:“啧,成色嘛……也就一般。你看这里,”
他指着镯子内壁一个极细微的、天然玉石纹理。
万能角色王掌柜:“有暗纹。这种东西,最多……八十两。”
楚禾心里一沉。她知道这镯子的价值远不止此。
楚禾“掌柜的,您再仔细瞧瞧。这是上等的和田白玉,触手生温,通透无瑕。您看这‘水头’多足,这‘地子’多干净……”
她搜肠刮肚,运用着从前在电视鉴宝节目里听来的术语,努力描述着。
楚禾“至少值两百两。”
她稳住声音,报出心理价位。
王掌柜嗤笑一声,摇头。
万能角色王掌柜:“小姑娘,别蒙我。这东西,最多再加二十两,一百两,不能再多了。不当您就拿走,后面还有客人呢。”
他作势要将镯子推回。
楚禾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套路,耐着性子周旋。
楚禾“掌柜的,我们各退一步,一百五十两,我就当了。”
两人你来我往,拉扯了几个回合。楚禾眼见这掌柜油滑,又担心身后的蚩衍等得不耐烦惹出事端,心中焦急,无意间叹了口气,低声道。
楚禾“算了,当就当吧,反正……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手镯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无奈和心疼。然而,一直安静站在画前,看似专注实则将一切动静都收于耳中的蚩衍,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最喜欢”这三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
目光精准地落在王掌柜手中把玩的那只白玉镯上。那是阿禾的,阿禾“最喜欢”的东西。这个认知瞬间击中了他。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瞬间闪至柜台前,在王掌柜和楚禾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将那只玉镯从掌柜手中“拿”了回来,紧紧攥在自己掌心。
蚩衍“这是阿禾最喜欢的手镯。”
他盯着王掌柜,眼神中带有孩童的固执。
蚩衍“这是她的东西。”
王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一空,再看眼前这银发少年眼神不善,心中先是一虚,随即被冒犯的恼怒涌了上来。他一拍柜台,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
万能角色王掌柜:“嘿!你们两个小娃娃,耍我玩呢是吧?到底当不当?不当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滚蛋”二字入耳,蚩衍眼底那抹幽深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一抹猩红如滴入清水的血珠,骤然在他瞳孔深处晕染开来,那是被彻底激怒、杀意沸腾的征兆。周身空气似乎都凝滞冰冷了几分。
楚禾(完了完了!阿九要生气了!这掌柜再啰嗦一句,怕是血溅当场!)
情急之下,她再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一把从蚩衍紧握的掌心中抽出玉镯,迅速放回柜台,同时抓起桌上王掌柜刚才示意伙计准备好的、写着“一百两”的银票和几锭散碎银子。
楚禾“一百两就一百两!成交!”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着说完,然后用力拉住蚩衍的胳膊。
楚禾“阿九,我们走!”
蚩衍被她拉着,身体顺从地转向门口,但那双泛着红意的眼睛,却在离开前,最后冰冷地瞥了目瞪口呆的王掌柜一眼。
那一眼,让久经世故、自认见过风浪的王掌柜,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张着嘴,半晌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楚禾几乎是用拖的,将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蚩衍拉出了当铺,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她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手里攥着刚换来的一百两银票和银子,腕间空空如也。她回头看了一眼裕丰当铺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又看了看身旁脸色依旧冷沉、却因她的牵扯而勉强压制着怒火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钱是有了,可这中原之路,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