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浓密的树冠撕碎，零落地洒在泥泞小径上。阿九抱着楚禾，穿行在深夜的密林里。四周是发光的蕨类，如鬼火般幽幽浮动；扭曲的树影在夜风中张牙舞爪；远处，野兽的眼睛像悬浮的磷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楚禾缩在他怀里，每一个可怖的细节都让她颤栗。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阿九的衣襟，依靠他，活下去。
阿九的步伐很稳，但呼吸却比平时沉重。楚禾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刚才与其他分身的搏斗显然让他受了伤。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低下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
阿九“你冷吗？”
楚禾“有点……”
他停下脚步，小心地将她放下。接着脱下那件沾着暗褐色血渍的外衣，仔细裹在她身上。衣襟上还残留着打斗后的尘土与血腥气，却意外地透着暖意。他重新抱起她，继续朝着密林深处的住处走去。
身体回暖了些，楚禾的思绪却飘得更远。她想起原著里的情节，那个也叫楚禾的女子，本是中原江南首富的千金，与男主早有婚约。可男主失去记忆后爱上了书中的女主，原主因爱生恨，与书中的大反派合作，试图杀了女主夺回所爱，最终却自作自受，惨死于万蛊池中。而最离奇的是，事成之后，那位阴晴不定的大反派只漠然说了句“没意思”，便随之纵身跃入蛊池，结束了生命。她穿越而来所背负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个反派的死亡。
可要走到那一步，首先得让男主失忆、遇上女主的情节完整发生。所以这苗疆，她必须离开，也必须回去。
楚禾抬眼看向阿九。原著关于蚩衍九个分身的记载极少，也许因为自己的出现，阿九这个原本可能早夭的分身竟活到了现在。从被他捡到至今，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更没有像其他药人那样视她为绝佳的炼蛊材料。也许……阿九是蚩衍残存的那份良善也说不定。
目光不经意下落，楚禾忽然瞥见他后颈上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微翻，血珠仍在缓慢渗出来。他受了伤……却还是先带着她全力赶回住处，甚至没有停下来处理自己的伤口。
心口某处轻轻揪了一下。
吊脚竹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已泛起了灰白。竹楼破旧却坚实，巧妙地悬建于陡峭岩壁之上，仅凭一道藤编软梯连接地面，形成易守难攻的格局。难怪阿九会选择这里，那藤梯摇晃陡峭，常人根本难以攀爬。
阿九将她放下。楚禾站稳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居所。内部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竹床、一座石灶、几个陶罐，墙上挂着些风干的兽骨与草药。但窗台上却有一盆白色的野花，在这简陋粗砺的环境中开得格外洁净柔弱，显然被精心照料着。床榻边，一条通体青翠的小蛇原本盘着，见到阿九回来，立刻轻盈地游来，熟练地缠上他的手腕。
阿九“这是我养的灵宠，叫小青。”
楚禾“真可爱。”
阿九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小青的脑袋。那笑容短暂却温和，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带的警惕与冷硬。
楚禾的视线又落回他后颈的伤口上。
楚禾“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
阿九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
阿九“伤？”
楚禾暗想，他好像对疼痛不太敏感，否则这么深的伤口，怎能毫无知觉。
她取来竹筒里的清水，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血污混着清水淌下，她撕下一截自己的衣襟，想替他包扎。阿九却忽然躲闪了一下，耳根泛红，接过竹筒。
阿九“我……我自己来。”
楚禾“紧张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身子。”
阿九“你……”
阿九语塞，匆匆低头清洗伤口，动作有些笨拙。包扎好后，他迅速穿好衣服站起身，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探究与困惑。
楚禾迎上他的目光，决定顺势推进。她放缓声音，一字一句道。
楚禾“你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楚禾，来自中原。”
阿九“阿九。”
他低声回应，顿了顿。
阿九“你说……我们是未婚夫妻。有什么凭证？”
话音刚落，腕间的小青忽然昂起头，蛇信微吐，竟发出少年般清冽的嗓音。
万能角色小青：“敢说谎，我就咬死你。”
楚禾心头一跳，却未退缩。她突然小跑过去，带着哽咽一把抱住阿九。
楚禾“你当真都忘了？当初……我爹嫌你没钱没势，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你带着我私奔来到苗疆，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将来有了孩子，爹就没办法反对了……可好日子才过了几天，你就忽然失踪了……”
阿九身体微僵，听得一脸茫然。他垂下眼看向怀中泫然欲泣的女子，那双总是锐利警醒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无措”的情绪。
楚禾趁势轻捶他肩膀，继续哽咽道。
楚禾“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说我是你的心肝宝贝，说对我一见钟情，说我若喊你一声夫君，你连命都肯给我……这些山盟海誓，难道你都忘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上用力，将他推得向后踉跄。阿九的腰抵在坚硬的竹床边缘，退无可退，只能怔怔望着她，仿佛在竭力消化这汹涌而来的、陌生的“过往”。
竹楼里寂静片刻，只有她低低的抽泣声。就在楚禾以为他终于要相信时，阿九忽然一个灵活的转身，轻易挣脱了她的束缚。他连退几步，脸颊泛红，眼神慌乱地躲开她的注视，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我……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呢。”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藤梯之下。大概是去找食物，或是去冷静一下。
楚禾站在原地，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强挤的眼泪瞬间止住，眼底恢复清明。
楚禾害羞啦。
她走到窗边，望向那盆在晨光中舒展的白色野花，伸手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
藤梯还在微微晃动。她知道，有些种子已经撒下，虽然不知会开出怎样的花，但故事总算按照她需要的方向，往前推进了一小步。
只是想起他后颈的伤，还有他离去时泛红的耳根，楚禾心里那处微弱的揪扯感，又隐约浮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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