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三点二十七分,楚禾眼前最后的光亮,是手机屏幕上那行未读完的小说段落:
“苗疆少主蚩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指尖还滴着同族的血。祭坛上,那个作为‘母蛊容器的少女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浓烈的血腥味率先冲入鼻腔。
不是宿舍的泡面味,是铁锈般黏稠的、属于生命的味道。
楚禾躺在一个冰冷石台上,手腕脚踝被粗糙的麻绳捆缚,勒得生疼。视线模糊地聚焦,头顶是参天古树的枝叶缝隙,漏下破碎的月光。四周影影绰绰立着狰狞的石刻图腾,蛇虫盘绕,张牙舞爪。
祭坛。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骤停。
她艰难地转头,看到了月光下的少年。
他就站在三米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新鲜的血迹,不是他的血,那些血还在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往下淌。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黑发凌乱地披散,脸上溅了几点暗红,衬得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空洞,冰冷,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祭坛上的她,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捕食者般的审视。
楚禾的记忆疯狂翻涌,这不是她刚才看的那本小说吗?一本她熬夜追更的苗疆权谋文。她记得这个情节:
苗疆绝地,巫蛊一脉十年一度的“蛊王祭”。九名候选少年被投入生死场,厮杀至最后一人。胜者将获得炼化蛊王的资格,而祭坛上的“母蛊容器”,将成为蛊王觉醒的第一个祭品。
原著里,那个倒霉的容器少女,在惊恐中试图逃跑,被刚刚胜出的蚩衍一指穿心,鲜血浇灌蛊种。
那个少女的名字叫…
阿九“楚禾。”
少年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他说的是苗疆土语,奇怪的是,楚禾竟听懂了。
他朝祭坛走来,赤足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血迹在他身后拖出断续的印子。
楚禾大脑一片空白。
穿书了。同名同姓的女配。开场即死的祭品。
少年已经走到石台边。月光照亮他的脸,极其英俊,却因为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而显得妖异。他抬起右手,指尖沾着未干的血,缓慢地伸向她的心口。
原著描述闪过脑海:“蚩衍指尖凝出蛊毒,轻轻一点,少女胸口便绽开一朵血花。”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楚禾的呼吸几乎停止。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荒诞的清醒,她突然注意到少年的眼神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当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就像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住了某个齿轮。
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楚禾想起了书里一个几乎被读者忽略的设定:蚩衍修炼的“七情分身术”,在炼化蛊王的最后阶段,会分裂出多个具有不同情感倾向的分身,最终相互吞噬融合,以此斩断所有情欲,成就无情蛊主。
而融合过程,并非瞬间完成。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可能不是完整的蚩衍。
可能是某个……残留着一点“杂质”的分身。
赌吗?
少年的指尖已触到她单薄的衣料,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栗。
没有时间了。
楚禾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挤出破碎的声音,用的却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流利的苗疆土语。这大概是穿书附赠的唯一福利:
楚禾“阿……衍?”
少年动作顿住。
楚禾强迫自己直视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楚禾“你、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少年微微偏头,像是在理解她的话语。
楚禾“我们……”
楚禾声音颤抖得厉害,谎言却脱口而出。
楚禾“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蛊王祭结束……我们就成亲的……”
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少年盯着她,许久没有动作。他眼底那丝疑惑扩大了,慢慢晕染开来,变成了某种茫然的空白。杀意仍在,却仿佛被一层薄雾隔开,不再那么尖锐。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指,又看向她。
阿九“成亲?”
他重复这个词,发音生涩。
楚禾心脏狂跳,知道自己赌对了某种可能性。她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下来,这倒不是演的,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
楚禾“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带我离开这里,去中原看看……我们还拉了勾的……”
她伸出被绑住的手,小指艰难地弯了弯。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的小指。月光下,他脸上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目。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像是其他部族的召唤。他应该立刻完成仪式,炼化母蛊,去接受胜利的荣耀。
但他没有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楚禾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看到少年眼中激烈的挣扎,那是两种力量在拉锯:属于“蛊王候选”的冷酷指令,和某种……刚刚被唤醒的、陌生的情绪。
终于,他伸出手。
却不是杀人。
而是用那沾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弯起的小指。
阿九“阿九。”
他突然说。
楚禾愣住。
阿九“他们都死了。”
少年,或许现在该叫他阿九。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还有孩子般的困惑。
阿九“只剩下我。可是你……我不记得你。”
阿九“但你叫我阿衍。”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止三岁。
阿九“只有重要的人,才会这样叫我。”
楚禾喉咙发紧。
阿九蹲下身,开始解她手腕上的麻绳。他的动作很笨拙,绳结打了死扣,他解不开,干脆用指甲划断,那指甲竟锋利如刀。
绳索松开,楚禾手腕一片淤青。
阿九盯着那些淤青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掌心覆上去。一股温凉的气息渗入皮肤,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阿九“疼吗?”
他问,语气平平,却让楚禾鼻尖一酸。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九似乎不理解这矛盾的回答。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阴森的祭坛,又低头看她:
阿九“这里不好,我带你回家。”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楚禾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沾血的肩膀。少年的身体很稳,体温透过血腥传来,竟有一丝奇异的温暖。
楚禾“家?”
阿九“嗯。”
阿九抱着她走下祭坛,走向密林深处。
阿九“我抢来的竹楼。现在也是你的。”
他走得很快,却很稳。月光被枝叶切割,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楚禾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血腥味下隐约的、草木般的清冽气息。
她活下来了。
用一个荒谬的谎言。
但她不知道,就在阿九抱着她离开祭坛的那一刻——
密林阴影中,另一个与阿九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年,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他眼神冰冷锐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阿七“找到了,阿九的破绽。”
他转身融入黑暗。
更远处,祭坛最高处的石柱上,真正的蚩衍本尊缓缓睁开眼睛。他感受着体内分身的波动,感受着阿九那边传来的、陌生而微弱的情感涟漪。
那涟漪,指向他怀中的少女。
另一边在一个修炼的密洞里,本体蚩衍闭着眼睛打坐嘴角无意间上扬,慢慢吐出了楚禾两个字。
蚩衍“楚、禾。”
蚩衍的声音低如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楚禾不知道,她的谎言,已经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改变整个苗疆的命运。
而她与这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少年,这场始于欺骗的羁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