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车站捡了个四块五的妞。
那姑娘个子小小的,就那么往车站月台上一坐,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下车的时候冷不丁回头就对上这姑娘的眼睛,心里一颤,忍不住走过去。
姑娘看起来落魄了不少天,眼下乌青,整张脸都瘦得要命,他一摸兜,掏出六块五毛,想了想挑了两块五留下买泡面,把剩下的四块五放在姑娘手里。正要转身走了,姑娘攥住他的手,他回头看那小小的一颗,说:“我也就那么点钱,这北京这么熬人,谁也不容易。”
姑娘摇了摇头:“我不要钱,有钱也回不了家,你带我一块走,我能赚钱的。”
“你?”他上下打量她,“你能赚什么钱,你满十八岁了么你。”
“谁管我满不满呢?”
“你……”
“我爸妈给车撞死了,乡下来的农村人谁爱管呢?随便找个人替了罪,赔了2000,就完事了,谁也不管我,我没处去了。”
他一愣,松了口:“先说好,我可没钱供你。”
姑娘乐了,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
“你叫啥名?”
“兰丫。”
他带着兰丫去常去的酒吧,他以前救了掉水里的酒吧老板的儿子,老板感激他才留他吃口饭,可他明白这交情迟早要用完的。
老板看他这回带了个姑娘,表情有些难看了,他只能陪着笑说她会帮店里干活,老板这才没说什么。
从床底抽出吉他,他回头嘱咐兰丫别到处乱走就到前面去表演了。
在酒吧唱歌是他不想的,当初他违背了父母意愿一意孤行地从家乡漂来北京,不是为了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驻唱歌手。可没有公司看得上他的歌,四处奔波,倒是把钱都花完了。没办法,只能来这度日。
这里的客人不喜欢听他的原创,就喜欢那些正红的烂大街的歌。他虽不愿意,可还要给老板留些面子。
他想追逐自己的梦想,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可这时代,最嗤之以鼻的就是梦想。
唱了一晚上,回房间的时候没看见兰丫,这地方不干净,他一下急了,到处找然后在最靠近门的那张台子找到了睡着的兰丫。
小姑娘睡得正香,小脸还红扑扑的。他轻轻打横抱起兰丫送进房里放在床上,然后铺了地毯睡下。
晚上关了灯总是睡不着,他总想着要再去试一试,可这手头实在是没了。他轻轻起身摸出刚刚在厕所撕的广告:无抵押贷款,当天借当天取。
盯着那一串手机号码,他悄悄攥紧拳。
起码还得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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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借来的钱又跑了几家唱片公司,人家留了录像带说有消息通知,他就回了酒吧安心等,等了一天,一礼拜,一个月,消息没来,讨债的来了。
那晚他正轻哼着,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棍子就进来了,酒吧里的人全给吓跑了,后面跟着个会计,给他算了笔账,他借了1000,这利滚利,一个月后竟要3000了,他吓得不轻,可又有什么办法,他苦苦哀求对方在再宽限几日,好容易送走了,却瞥见后头的兰丫。
兰丫总帮着店里干活,他也欣慰,这小孩还是挺乖巧。有天老板看着在洗碗的兰丫盯了很久,找她聊了聊,第二天兰丫就穿得整整齐齐去前面送酒了。
他担心,又不能说,一边还焦急地等着唱片公司的消息,过了一礼拜,兰丫被个手脚不干净的客人摸了把屁股,兰丫回了那人一巴掌,眼看那人扬起手向兰丫挥去,他摔了话筒上前一踹和那人搏斗,这回谁也没占便宜,他脸上被揍得青黑一片,客人也走得摇摇晃晃。倒是酒吧,彻底倒了霉。
他去给老板赔罪,可他没钱,所有人看得又都是钱。
兰丫跑进来找他,老板一瞅,眼珠滴溜溜一转,拉着他说了句悄悄话,他当即怒了,骂那老板给猪油蒙了心,老板这回撕破脸了,把他俩赶了出去,没法了,他只能卖了吉他租了个地下室,他安慰兰丫总会好的,唱片公司一定会送来好消息的,可这日子没过多久,放高利贷的来了,一通摔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兰丫被他护在角落没受伤,等那些人走了,他放出兰丫,看她泪水流了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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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兰丫就出门了,他也不着急,毕竟小孩都大了,可兰丫连着几天都没回来,等他伤好了些,他出去找兰丫,可这姑娘身无分文的,能去哪呢?他越找心里越急,找到了酒吧老板,他劈头盖脸地就问兰丫,老板勾着他肩笑:“小姑娘滋味还是不错的,生意正好呢,钱倒是都还上了。”
他一听心里凉了个透,然后又烧起熊熊怒火,他拽着老板领子问兰丫人呢,老板大骂他是个废人,一天到晚做梦,还不如兰丫聪明,知道钱才是好东西。
他知道了兰丫就在酒吧里头,松开老板领子往里走。脚步有些虚浮,他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海绵上,轻飘飘的什么也抓不住。他站在帘子前面,听着里面羞耻的声音,怎么也伸不出手拉开帘子。
在前面不知站了多久,站到里头结束了,帘子从里面被掀开。
兰丫疲惫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满目通红地盯着兰丫,看着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缩小。
“啪”一声,他狠狠打在兰丫脸上,“我这么费尽心思地保护你,你倒好,你出来卖yin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他气得哆嗦,兰丫低着头不说话。
“我和你说了一切都会好的,我一定会被唱片公司赏识的,你怎么就是不信!”
“我信你,我怎么不信你,我不信你怎么会跟着你,我不信你怎么会为了你跑出来卖yin帮你还债,我一直信你的啊。”
“你信个狗屁!”他胸口剧烈起伏,“为了我?我不要你这样做你懂吗!你才几岁你知道么你你就出来卖yin啊你。”
“那不然呢!不然我还能怎么办?你欠的高利贷你还不起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被打死吗?我就是想帮你,我不想我一点用都没有只能拖累你!”
他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过了半晌哑着嗓子说:“你以后,都别跟着我了,我的债我自己还,从此以后,我们一别两宽。”
他颓然地走出酒吧,身后兰丫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得出了血。
————————五年后——————————
店门的帘子被掀开,兰丫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抬地说:“450一次。”面前的人很久没有说话,兰丫翻着白眼抬起头,看见陌生而熟悉的脸。
他头发长了些,胡须也长出来了,身后背了把旧吉他,衣服也是脏旧的。
她错愕地缓缓起身,手指局促地搅在一起,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房里。
兰丫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看他脱衣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是说睡觉么?”
“奥。”兰丫脱了衣服也躺进去。他转身抱住兰丫,兰丫紧张地僵直了身子,可他却没动静。过了会,他竟睡着了。兰丫看着熟悉的眉眼,忍不住落了泪,抬手环住他的腰入眠。
第二日兰丫睡到大中午,她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看着空荡荡的身边,她心里有些难受。
起身走到店里,那房间干干净净的,只那桌上留了一沓钞票,一点,一共4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