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他是在一个唱完戏后的大雪天。
那雪来得及,下得紧,不一会外头就是白茫茫的了。
雪天路滑,夜里又暗,他走得小心,忽见路边一包袱,走近一看,是个不足月的婴儿。
这天气,在耽搁片刻这孩子必定性命不保,他心下一软,弯腰抱起孩子。
回了家喂了迷糊,看着怀中正酣的婴儿,他轻叹一声。既已抱了回来,便只能好生养着。思索一番,他给怀中婴儿取名六雪。
那时时局刚刚安稳,他带着六雪四处赶台子,加了一张嘴,生活也还过得去。
六雪稍稍大些,就爱赖着他,他急着上台,实在无法,只能随手拿来梳妆台上的点翠头面给他玩。孩子拿着头面也老实下来,不再哭闹,他托付旁人多照看便上台。
正唱着,无意间回头一瞥,六雪抱着点翠头面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一笑,继续投入戏中。
身姿娉婷似流云,步伐翩翩正起舞。纤纤玉手指轻佻,语调婉转诉今生。
那场下台,六雪紧紧抱着那点翠头面抬着头看他,语调坚定:
“要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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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叩首,敬茶,他端着那茶盏起身道:“既决定了学戏,那就好好地练习,今后不可再顽皮了。”
那张笑开花的笑脸拼命点着头。
练身段,练唱腔,每天起早贪黑,多苦多累他是知道的,可六雪硬是一声不吭。
京戏不是随随便便能练成的,这也是他的命,所以他狠下心做个严师,六雪哪里做错就棍棒伺候,虽心疼却不得不做。
日子过得快,六雪进步得快,他让六雪选唱哪个角,六雪不假思索说要净角。他现金教了六雪《战太平》里花云的一段戏,可他总归是个旦角,只能带着六雪去戏场里请教净角。
一来二回的,六雪和戏场里的人也渐渐熟络了,教他唱戏的净角常夸六雪有灵性,毕竟自己养大的孩子,他心里总是骄傲的。
六雪长得快,那天学了一段《霸王别姬》的六雪兴冲冲跑来找他合戏,他竟发现六雪高了他小半头了。
他垂眸一笑,唤六雪来房里替他画脸描眉。六雪生得好,一双眉目深邃有神,化了妆后更是夺人心魄。他细细看了两眼,转身替自己画。
那时正是海棠开得正好的时节,他唱着再熟悉不过的曲子,看着面前自信应着的六雪,他知道,六雪长大了。
他试着带六雪上台,六雪表演都不错,后来六雪又学了生角,一日六雪提起想与他一同上台,他考虑后应了下来。
那场《断桥》,他再忘不了的,六雪递过来的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终是撩拨了他心弦。
戏台上悲喜忧愁,阴晴圆缺,总归是一场。
戏台下六雪攥着他的手,目光明亮,他后退一步却被六雪一扯拥进怀里。
六雪喊师父,却冷不防低头印上他唇。
他推搡几下抵不过内心叫嚣。他知道这一步走得大错特错,可实在违背不了自己内心。
他是个戏子,人人道戏子无情,可既然生而为人,又怎会不动凡心。
他们只是对自己爱的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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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六雪更爱与他腻在一起,他督促六雪认真练习却也忍不住靠近他。该做的不该做的,多少都试了。
可好景不长,文ge的号角吹响,不知谁说出他与六雪是断袖,他们被推上风口浪尖。
再没有场子要找他们,路上走着也会被烂菜叶子打个正着,日子越发窘迫了,六雪却依然握着他手不肯放。
那日他去山上挖野菜吃,回来时家里一片狼藉,能砸的都被砸碎了,那柜子里的戏服被划得稀烂。他匆匆在房里找,却不见六雪。冲出屋里跑到街上,快到菜场忽闻一声枪响,他吓得当即瘫在地上,眼前只见漫天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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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天,那雪下得正急,穿着缝补过的鲜红戏服的他走到江边唱起那一曲《六月雪》,语调凄清,声音脆亮。
那是天地中唯一一抹亮色,在茫茫的雪地中演着独角戏。
“虽然是天地大无处伸辩,
我还要向苍穹诉告一番!
天哪,天!想我窦娥遭此不白之冤,我死之后刀过头落,血喷白练;三伏降雪,遮满尸前;还要山阳亢旱三年,以示屈冤!
这官司眼见得不明不暗,
那赃官害得我负屈含冤;
倘若是我死后灵应不显,
怎见得此时我怨气冲天!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溅,
将鲜血俱洒在白练之间;
四下里望旗杆人人得见,
还要你六月里雪满阶前;
这楚州要叫它三年大旱,
那时节才知我身负奇冤!”
那满面的泪花了妆容冻在脸上,他转身看那江上似现出六雪的身影,轻唤一声,弯起嘴角。
江边终是没了那身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