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散步

晚自习后的操场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闹，白日里奔跑呐喊留下的热气一点点消散，只剩几盏老旧的路灯高高悬着，晕开一大片柔和的暖黄光晕，把塑胶跑道染成淡淡的橘色。夜色沉沉压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层层熄灭，跑道上稀稀拉拉走着三两结伴的人，说话声都压得很低。晚风穿过操场，卷着草坪独有的青草气息，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漫过来，把一整天堆积下来的疲惫，都一点点吹得松软。

顾柠是被叶澜半拖半拽拉过来散步的。晚自习结束，教室里闷了一整晚，叶澜非要拉着她出来透透气，可才慢悠悠走完半圈，就被不远处招手呼喊的同班同学叫住。叶澜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顾柠，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凑过来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我给你腾地方，慢慢逛啊！我就不陪你啦。”说完便挥挥手，快步融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骤然只剩自己，顾柠稍稍愣神，独自立在跑道边缘。晚风拂动校服外套的衣角，她指尖无意识一圈圈缠绕着书包的背带，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处，最后轻轻落向篮球架的方向。

原星然就在那里。

今天没有晚训，篮球架下空荡荡的，他没有打球，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篮板席地而坐，修长的双腿随意舒展伸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另一只手搭在屈膝的膝盖上，安安静静抬着头望向深邃漆黑的夜空。清冷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将他平日里带着疏离清冷感的线条，尽数揉得温润柔和。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离开，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原本望着夜空的少年，忽然缓缓抬起眼眸，直直望向了她站着的这个方向。

四目遥遥相撞。

顾柠的心跳毫无预兆地轻轻顿了一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慌忙躲闪开视线，也没有主动往前迈步靠近，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跑道的距离，朝着他浅浅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一秒，原星然撑着篮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从篮球架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缓步走来。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只有晚风在耳边沙沙作响。

“一个人？”他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夜色压低了他的声线，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柔软。

“嗯，叶澜被同学叫走，先离开了。”顾柠小声应答，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目光飘向前方散发暖光的路灯，“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不想马上回宿舍，过来吹吹风。”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漆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格外澄澈，“要一起走一圈吗？”

“好。”顾柠轻轻应下。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沿着跑道最内侧慢慢踱步，不约而同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速度甚至比拂过肩头的晚风还要轻。没有刻意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填补沉默，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并肩前行，周遭只有晚风、远处零星的闲谈声，却半点没有尴尬凝滞的氛围。

“最近数学，听课做题能跟上吗？”沉默片刻，原星然率先开口，语气自然松弛，像是随口闲聊。

“好多了，已经可以跟上了。”顾柠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想起之前他给自己整理的笔记，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之前你帮我整理写下的解题步骤写得特别清楚，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就好。”他的话语之间，裹挟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

走到跑道弯道处，忽然刮过来一阵偏大的晚风，呼呼卷过，吹乱了顾柠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直接糊在了眼前，挡住了视线。顾柠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把挡眼的发丝捋到一旁，可指尖还没有触碰到发丝，另一只手便先一步轻轻伸了过来。

原星然的指尖带着夜晚的微凉，触碰格外轻柔，仅仅只是轻轻擦过她的发梢，飞快地将那缕捣乱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整个动作转瞬即逝，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从肌肤表面轻轻掠过。

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周遭的风声好像都安静下来，空气静默了短短的一秒。

他飞快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进校服裤口袋里，月色之下，耳根悄悄爬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可说话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平稳镇定：“风太大了。”

顾柠的耳尖瞬间彻底烧得滚烫，连脸颊也泛起温热的红晕，她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的跑道纹路，声音细弱得如同嗡嗡的蚊鸣：“……谢谢你。”

之后的半圈路程，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依旧慢慢走着，晚风掠过，裹挟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

完整的一圈跑道走完，刚好抵达操场的出口处，再往前就是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原星然停下脚步，从校服口袋摸索片刻，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硬糖，恰好就是顾柠一直喜欢的口味。他微微俯身，轻轻把糖果放在她摊开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时间不早，回去早点休息。”

“你也是。”顾柠紧紧收拢手掌，将那颗糖果攥在手心里，糖果外壳带着一点他口袋留存的温度，她抬起头，迎着路灯看向他，露出一抹澄澈浅浅的笑容。

他站在原地，目光静静看着顾柠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教学楼明亮的灯光之中，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门口，才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沉沉夜色完美藏匿住两个人纷乱的心跳，唯有穿梭操场的晚风清清楚楚知晓，方才那一下转瞬即逝的指尖触碰，究竟在少年少女心底，掀起了多么滚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