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黄明昊胸前全是血, 单手开车，一直手拿冰块捂着程潇手腕。他记得高一的时候, 她怕他去打架拦他摔伤, 只是膝盖蹭破了皮, 上药的时候她都痛哭了。那么怕疼的人，竟然对自己这样狠, 因为心痛胜过身体的伤痛百倍千倍。他不敢看她的伤口，他会比她更疼。

　　割腕是死亡率最低的自残方式, 却非常痛苦, 那一刀下去要极大的勇气。她真的压抑太久，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那个现实。她心目中光芒万丈的人, 他们这群人的信仰, 她的黄明昊，怎么可以坐牢, 因为她坐牢！那他们分离的七年多可笑, 多愚蠢。她太蠢了，应该留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留在他身边。

　　范丞丞、卢婧、顾成西、顾成悦都赶来了。

　　“情况怎么样？”顾成悦声音很轻，怕刺激到黄明昊。

　　黄明昊坐在抢救室门口, 双手合十指尖抵在嘴唇边, 木讷开口，“不知道，她流了很多血。”

　　范丞丞狠狠抽自己一耳光，“都怪我嘴贱, 要不是我冲动说漏嘴……”狠狠抽自己。

　　“不怪你，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换座城市瞒住她就好。纸里包不住火。”黄明昊懊悔，应该寸步不离守着她。

　　顾成西在他身边坐下，“哥，我能帮你做什么？”

　　黄明昊撑着额头笑，“我也想知道我现在能做什么。”生命太脆弱，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助的绝望比死更恐怖。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医生出来，黄明昊起身，一群人将医生堵回去。

　　医生也着急，扯着嗓子喊，“伤者失血过多，谁是RH阴性血！”血库常年缺血，更何况是RH这种稀有血种。

　　“你们谁是RH阴性？”黄明昊快急疯了。

　　都摇头，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医院一方面派人去别的血站调血，一方面全院号召献血，时间紧迫。

　　范丞丞他们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找，一个人一个人的问，大海捞针一样。

　　黄明昊守在抢救室门口，如果可以，他抽干自己的血也要救她。可他救不了她，他狠狠打墙壁，拳峰都打出血来。

　　老迈而急切的脚步声朝他靠近，黄明昊回头，是程国良，现在这种状态的黄明昊，一拳头就能要他的命。

　　“潇潇她……怎么样？”程国良颤声开口。

　　“滚！”黄明昊提醒自己不要冲动，程潇还在里面，他得等着她出来。

　　程国良小心翼翼说，“我是RH阴性血，我可以给她输血。”怕他拒绝，这是他们能为程潇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当是赎罪也好。

　　黄明昊拳头捏得很紧，“条件是什么？”

　　程国良从怀里拿出文件，“这是解除收养协议，我已经签了，去民政部门登记就可以解除关系。以后，我们和真……程潇，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黄明昊盯着他。

　　程国良愧疚垂下头，嘴唇颤动，“……希望你，不要翻案。我知道我的请求很无耻，但是，我们已经百病缠身，不想老死在监狱里。”

　　黄明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答应你。”命都可以不要，人生污点算什么，只要她好好的，什么他都愿意。

　　找到血源，抢救很顺利，程潇很快就移到普通病房，接下来只要休养就好。医生建议等程潇醒了，请个心理医生来看看。不是有病才看心理医生，那只是一种有效的解压方式。

　　程潇睡了两天，黄明昊就守在床边两天。范丞丞他们这么多人在，这么多人看着都不行，他要亲自守着她。

　　程潇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她和黄明昊一直在一起。他们高考了，毕业了，新的旅程开始了。她分享他每一个荣耀，陪他走过每一个难关，有争吵，有欢笑，有甜蜜。七年的空白她一笔一笔填满，把它画得斑斓多姿。她亲眼见证他走上人生颠峰，万众瞩目，那是他应该有的人生，那才是黄明昊的人生。突然，斑斓多姿的色彩变成黑白，她眼晴里的精彩全部沙化，风一吹，分崩离析。黄明昊一下陷入可怕的流沙，他越挣扎陷得越快，越深。她拼命想拉他，抓不到他的手，怎么样都抓不到他的手，她痛哭，崩溃喊他的名字。

　　“黄明昊，黄明昊——”

　　“我在，我在。”现实的声音和梦里重叠，感觉冰凉的手被热源煨着，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热量把她从可怕的梦境解救出来。

　　黄明昊捧着她右手，受伤的手不敢碰，脸埋在她手掌，有温热刮过她掌心。

　　程潇睁开眼睛，梦里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憔悴，眼睛布满血丝。

　　“你醒了，还痛不痛？”他问她痛不痛的时候，自己已经痛到极致。

　　程潇望着他笑，摇摇头，“一点都不痛。”

　　“你去的时候，是不是一点都没想过我，我怎么办！”黄明昊心有余悸，不敢回想。

　　程潇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笑，“我没想过要自杀，也不会去杀人，我才没那么笨。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她越这样黄明昊心越悬，“程国良已经签了解除协议，你和他们没关系了。”

　　她摇头，“不够，只是这样，不够！”

　　黄明昊拉她的手吻在唇边，“够了！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什么都够了。”

　　眼泪从程潇眼角流下来，她偏一偏头让枕头吸干，不甘心，怎么弥补他都不够。可是，她能弥补他什么，现在的弥补没有任何意义。最昏暗最痛苦的日子她不在他身边，她在英国肆意人生。

　　程潇闭上眼睛，“我……饿了。”

　　“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你别睡着，我很快回来。”黄明昊出去，门关了又开，程潇逼回眼泪睁开眼，床边是张陌生面孔，很亲切，一开口，程潇就知道她是心理医生。

　　黄明昊一直等在门口，营养餐卢婧他们都打理好。

　　心理医生大概进去了三十分钟，出来，黄明昊紧张问她，“怎么样？”

　　医生示意他不用太担心，“余小姐虽然有点虚弱，精神状态很好，也很会管理情绪。割腕的举动只是压抑太久的一次触底反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太担心，多陪伴她，多让她释放自己不要压抑，没什么大碍。”

　　黄明昊放心了。

　　程潇在医院住了一周，伤口愈合得很好，虽然会留疤，跟生命比起来太微不足道。出院那天，大家都来接她出院。

　　吴宣仪家的小公主比仙丹还灵，程潇一见着精神好得不得了，又要抱又要亲。黄明昊怕她手还不能用力，把她锁在怀里不准乱动，程潇嗔怒撒娇都不行。

　　“昊哥，你这不行啊，潇潇这么喜欢娃，你抓紧时间啊，赶紧给我们家小公主造个弟弟妹妹出来。”程前调笑。

　　黄明昊搂紧程潇，“一个怎么够，我们跟着政策走，能生几个生几个。”

　　程潇掐他，“你当我是兔子啊！”

　　“啧啧啧，看样子我们得努力攒红包钱啊。”范丞丞小心翼翼活跃气氛，“潇姐，什么时候让我们把结婚红包先送出去？”

　　程潇脸上依旧笑，“攒够了么！”

　　范丞丞拍拍荷包，“攒多少年了。”

　　大家都笑起来。程潇拿手肘顶一顶黄明昊，“我想去下洗手间。”黄明昊放开她。

　　程潇关好门，外面的欢笑声还在，她掬几捧冷水洗脸，心理医生说她很会管理情绪，是很厉害，连医生都骗过。她只是努力的把伤痛压缩打包隐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不想让黄明昊担心。也许时间久了她就能淡忘了，不是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吗。

　　程国良和孙颖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程潇辞职了，在家休养的时候，她不停查阅关于O2O的运行模行，成功案例，收集各种数据。黄明昊答应老顾总帮顾成西完成城中村的拆迁就可以功成身退。大家各司其职，前途一片光明。

　　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具体在哪里，他们又说不上来。

　　原本程潇会搬去黄明昊那里住，她的房子给范丞丞和卢婧。程潇说黄明昊这一段时间会比较忙，她不想让他分心，让范丞丞和卢婧过去他那里住，一来不会打扰他，二来创业阶段的问题可以及时沟通。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应该这样安排，就是莫名的觉得不对劲。

　　黄明昊每晚都会开车去看她，不管忙到多晚，看一眼，说句话。有时候时间富裕，两人会一起下厨做顿饭，一起拥在沙发上看部电影。程潇催促他回去，太晚了，开车不安全。他以为是她身体还没好，他也不勉强她。

　　她的桌上堆满资料，各种数据，风投标书。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潇潇不是心理有问题，只是心里的结一时打不开哈，会好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