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一张嘴,我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尴尬的看了看我怀里的范微微,她向我点点头,示意我接电话。我接通我姐的电话,又刚一张嘴,我就听到我姐在电话里嚎啕大哭,声音大的都不用开扩音就能听到手机里有一个女人肯定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说你先别哭,你别吓我,我远在祖国边陲小镇,就算出了天大的事我也不能马上杀到首都去拯救你。她一边大哭一边说我没良心,说我现在翅膀硬了,忘了初中、高中以及大学的学费是谁替我交给教育局的了,亏得我现在为人师表,诲人不倦,实际上是道貌岸然,狼心狗肺。
“姐,到底怎么了?”
“我工作没了,我房租也快到期了,我男朋友也把我甩了,我现在马上就要在王府井的马路上打地铺了。”
“姐,你到底做了什么事突然让北京人民这样不待见你?”
“臭小子,丫别幸灾乐祸,我告诉你,丫在这待够了,我把人生最好的青春都撒在了这里,我辛勤工作,我为人友善,我毫不吝啬的奉献我的青春和激情,到头来反而我混到如此地步,我丫告诉你,把工作当事业的人都丫傻叉,把房东当朋友的人都丫脑子有泡,把男朋友当亲人的人都丫白痴。我突然才明白了,就丫亲弟弟现在也丫不靠谱了。”
“卞思静,有事说事,别老是带上我。我当初就告诉过你,北京这个城市就是一片汪洋大海,你一淡水虾偏往里面跳,现在怎么样?水土不服了吧?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你二十五岁之前,要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对面买一套经济型公寓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年芳二十有七了吧?”
“卞思凡,说话得讲良心。我要不是为了供你上学,供你吃穿,别说王府井一套经济型公寓,西单上五位数一平的洋房也有了。你现在嫌我是淡水虾了,丫早干嘛去了?卞思凡,你丫还我青春!”
“姐,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很感激你供我读书,你不但供我读书,这十几年还经常往家里汇钱让老爸看心脏,你总是经常教育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以这几年我也经常把挣的钱往家里汇,我一直以你为榜样,从小就你最疼我,这份恩情我永不敢忘,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报平安,我也相信你一直是一个独立自强的女人,面对这点挫折肯定是蜻蜓点水,忽略不计,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一出来,你照样昂首挺胸,从头再来。”
“我不想再在这里从头再来了,这十几年我累了。”
“所以?”
“所以我要到临市去投奔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什么!你要来临市?”
“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所以三点你就得开车去机场来接我。”
“姐,我觉得北京人民更需要你。”
“卞思凡!你丫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姐现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如果连你丫都嫌弃我,我就一百米仨脚印跳到护城河里去,临死前我还要把你的照片以及你的联系方式、现住址、所在单位通通放在贴吧上,题目就叫‘白眼狼亲生弟弟不理落魄亲生姐姐独逍遥,落魄亲生姐姐悲伤怒投护城河’,我要让祖国人民都在愤怒之中强烈的谴责你,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姐,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达机场,我代表临市人民对你的到来致以热烈的欢迎。”
我姐听完我说的话,在电话里乐的眉飞色舞,我能从她那爽朗的笑声里听出奸计得逞的感觉来,但我实在找不出过硬的理由来拒绝她。我姐十六岁就出来独自闯荡,弱小的肩膀扛起了我们家的半边天,而且这一扛就是十几年。我曾经日盼夜盼自己快点长大,快点把该死的书念完,快点让自己羽翼未丰的翅膀硬起来,快点朝九晚五的穿梭在资本家的腰包之间,我想这样我姐会过的轻松一点,我姐有一天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有很多很多钱,而是希望有一天让自己踏踏实实的吃上一顿大餐,然后再美美的睡上一觉,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听完后一阵心酸,我说,姐,要不我学不上了,我是男子汉,我也可以挣钱给爸妈买大房子,给爸看心脏,我还要给你买一套最贵的化妆品,我姐天生丽质,我要让我姐永葆青春。我姐听完后非常生气,操着一口比北京人还要地道的北京话骂我,说你要是再敢提不上学这茬,丫把你胳膊卸下来扔渤海里喂鲨鱼你信不信?
我挂掉我姐的电话,范微微从我怀里爬起来认真的看着我,我叹了口气问她还疼吗?她摇摇头,她说好久没见我姐了,记得上次还是大学刚毕业那会我姐来临市看我,她吵着嚷着要请我姐去临市最贵的饭店去吃饭。我说明天我姐就要杀到临市来了,要不我们一起去接她?她又摇摇头,她说她现在没有合适的身份面对我姐,毕竟当时我们分手的时候两家人也算是跟着轰轰烈烈了一次。
“思凡,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好,我这次是来拿我的钱包,接着问问你是否真的辞了福礽的工作。”
“我真辞了,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好些年了,我一直没有勇气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要去哪里?我是否还能找到你?”
“思凡,你别这样。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情人?知己?还是性伴侣?我们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彻底摆脱彼此,两年了,我受够了这样的关系。”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再重新开始,我相信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那么开心,那么幸福。要不这样,我去和你妈说,我向她保证,三年之内,我一定在二环以内买一栋一百多平的大三居,然后我们就结婚,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相信我,我们会过的很幸福。你说呢?”
“别幼稚了,当初不是完全因为房子的事,思凡,如果你当初不是因为你所谓的自尊心和自以为是的清高,就你和刘平的关系,你在他家的公司现在早已成为一名高管,如果那样,又何止一套房子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男朋友?”
“思凡,我在你这里看不到任何希望,真的,你可以骂我势利,可以说我物质,但我早已不是大四时候的范微微了,也早已不是你一句我永远陪着你就能给我安全感的范微微了。相比你的爱,我现在更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吗?”
“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男朋友?”
“其实你知道吗?我曾无数次对自己说,我说我范微微命好,我遇到了真心对我的人,虽然这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并不代表他永远什么都没有,我应该等他,等他功成名就,等他踏着七彩云来娶我,我应该做一个好女人,我爱他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但后来我发现我等不起了,我真的等不起了,思凡,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配拥有你的爱。”
“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男朋友?我们难道非要以这种方式交流吗?”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只是不想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我又新交了个男朋友,他是美国人,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他说他要和我在美国最顶端的教堂里举行婚礼。”
美国人?她的回答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小人书,书名早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小人书是从我们村张老头那里借来的,张老头家里有很多这样的小人书,我每天放学都会跑到他家里问他借,他一开始不给,他说这是他年轻的时候革命的战利品,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后来架不住我软磨硬泡,但是他又说只准在他家里看,不准拿回家或者拿到学校,我兴奋的点点头,我说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特崇拜你。小人书印刷粗糙,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变得发黄,但里面的画像还算清晰。我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个一脸络腮胡子,面目狰狞,身穿军装头戴钢盔的外国人端着枪指着一个中国人,那个中国人则腰板挺直,一脸正气,仿佛对方拿的不是会突突冒火星的机关枪,而是一根又粗又猥琐的烧火棍,中国人临危不惧,身后金光闪闪的锤子剪刀更是看得人心生澎湃,下面还附有一行字,写着:“美帝国主义丑恶的嘴脸吓不到社会主义下的中国人。”从那时我脑子就固定了一个概念,万恶的美国人是我今生最大的敌人,我要拿起无产阶级的武器消灭腐朽的资本阶级的敌人。
“你又让我开了眼界,你总是不经意间给我惊喜。我可以知道你是怎么认识这个美国人的吗?”
“这很重要吗?”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蓝眼睛还是黑眼睛?黄头发里有没有头屑?有没有好莱坞男演员的六块腹肌?会不会讲美国黄色笑话?是否也会用八国语言说死鬼?爱不爱吃韭菜饺子?吃韭菜饺子是喜欢蘸醋还是蘸奶酪?”
“他曾经是个军人,比我们大十岁,参加过伊拉克战争,复员后开了一家建筑公司。那次福礽和这家公司有合作,我充当他的英文翻译,他在临市呆了半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他人很幽默,也很有风度,他说我们很聊的来,我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中国女孩,后来,他临回国的时候说,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我,他还说他很幸运,如果我愿意,他随时来中国接我。”
果然是个军人。我开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范微微,我从她眼神里看到了希望,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很可爱,但此时此刻,我对她的一切都感觉到无比的陌生。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你越是质疑它,它越是格外跟你来劲。
“好了,我要拿回我的钱包,我该回家了,我还要早睡,我明天上午排满了课,下午还要精神饱满的见我老姐。没事,你放心好了,我明天过的很充实,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现实里远没有想象中的重要。”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再见。”
“再也不见了吧?”
离开她家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看路面湿漉漉的样子,雨已下了好一阵子。我其实是非常讨厌雨天,我总觉得雨天代表绝望,那种感觉令人绝望到窒息。
泰然自若的离开,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逼似的。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