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思静好久都没有联系过我,以至于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个远在北京的姐姐。
我姐比我大两岁,性格活泼,不拘小节,志比胸大,她应该是我们这代人最早一批打着“独立自主”的旗号去勇闯天涯的新女性。我姐也是我小时候崇拜的偶像,我总是在想,一个女孩,瘦的跟玉米杆似的,说起豪言壮语来从来都脸不红心不跳。我记得有一天她的小学班主任给他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从放学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想了很久梦想是什么?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旁的我说,“小鬼,要不这篇作文你帮我写吧?”我挠了挠我的小脑袋,黑眼珠子都要翻到眉毛上去了,我说这是你们五年级的作文,我才三年级,写不出这么复杂的文章,要不你找一下我们邻居张老头,他“文革”前上过高中,写了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人都爱找他写对联,写福字。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想当一名书法家,后来又想当画家,他还说要不是后来跟着同村的二蛋去闹革命、打地主,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为了一名教育家,所以我觉得他肚子里的梦想应该跟藏在地窖里的萝卜白菜似的,多的数不完。她听完后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小脑袋,她说不要听张老头胡说,他上过屁高中,有个屁梦想,他前几天还偷了隔壁刘奶奶家的米去换酒,老师说像他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毒瘤,我们长在红旗下,要和这种人划清界限。
那天晚上,我趴在院子的石桌上看她写《我的梦想》,她把作文纸摊在石桌上,小手紧紧的握着铅笔,俩小时愣是一个字没写出来,我在旁边困得直流哈喇子,这时她突然像是猛鬼附身,腰板一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吓了我一跳,也吓了正在我们身后洗菜的老妈一跳。
“我想好了,我的梦想是什么了!”
我妈连忙站起来,把湿漉漉的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快步走到我姐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边摸边说,“不烧啊?该不会学傻了吧?”
“妈,我想好了,我的梦想就是将来要有很多很多钱,我要给你和爸在城里买一套大房子,我们就再也不用住在这间破瓦房里,再也不用整天窝在这穷山沟里了,我还要给我爸治心脏,我要请最好的医生,开最贵的药。我都想好了,我将来一定要有钱。”
“姐,那我呢?我是你亲弟弟,你有钱了是不是我也很有钱了?”
“当然,姐将来要给你买城里的车城里的房,再娶个城里的媳妇,你姐最疼你,你放心,我有一口吃的,绝对会留给你半口。”
“姐,那你快有钱吧!快有钱吧!”
我看见我妈直愣愣的看着我们姐弟在那张牙舞爪,异想天开。我妈是个很本分的人,她从来没想过要住城里的大房子,还要离开这间破旧的瓦房,离开这个生我们养我们的山沟,她只想让我们姐弟俩平平安安的长大,她说过,我们虽然穷,但我们穷的很知足。
“卞思静,滚回房间里去!卞思凡,你别跟着你姐瞎捣乱!你也滚回房间里去!别写了,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脑子里天天都想的什么?”
“不,我要写,我要写八百字,我的梦想太大,这张作文纸都装不下。”
第二天,我姐一脸自信的把泱泱八百字的梦想交到讲台上,她的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辈子没出过省城,哪见过这么声势浩大的梦想,当时吓的把我姐的梦想交给校长一起讨论。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倒经常去县里开会,见过县政府,看过县文艺晚会,也算见过世面。他看完我姐的梦想,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她班主任说,“此女不简单,有大善大恶两种品性,我们作为园丁,要好好对她进行修剪,留住她的大善,除去她的大恶。”
后来我上五年级,轮到我写《我的梦想》,我把作文纸摊在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桌上,小手攥住铅笔,黑眼珠子翻到眉毛上,脑袋里翻江倒海的想着我的梦想是什么?我问我妈,你觉得将来我能干什么?我妈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只要不偷不抢,干正经事,妈就支持你,别像你姐整天做白日梦,你生性太善,干不了什么大事,正因为如此,妈最放心的就是你。
我乖巧的点点头,我说我从小就胆子小,身子弱,稍微大一点风就能把我吹跑,所以我肯定干不了又偷又抢的行当;我也没有我姐的智慧和心胸,脑子转的也不快,看不懂别人的察言观色,我姐以前总嫌我笨,我自认为我也不聪明,我将来要到了城里,肯定没有人愿意理我。我说,妈,要不我在家跟你种地吧?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休息。我妈说,你种地不行,你从小就缺钙,骨头脆的很,你不能背不能扛,五十斤以上的粮食你肯定拎不起来,地里的哪个是杂草那个是秧苗,你也肯定分不清,所以你种地肯定不行。我说,妈,要不将来我当工人吧?老师说,工人阶级最光荣。我妈叹了一口气又说,当工人你也不行,当工人也要背也要扛,虽然有规律的作息时间,但工作的时间也很长,你从小就缺锌,工作久了血压会低,会贫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晕倒,要是晕倒在车床上,后果更不堪设想,所以干工人你也不行。
我有点沮丧,我说,妈,那我能干什么?我妈又说,只要不偷不抢,干正经事,妈就支持你。
我把车刚拐进地下停车场,我姐的电话又火急火燎的打了过来。我关掉车载音乐,把车窗打开,点了一支红塔山,然后接通她的电话。
“卞思凡,你丫干嘛呢?怎么不接我电话?”
“卞思静,我现在很忙,所以有事你快点说。”
“嘿,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呐?就你忙,我不忙吗?我一天千儿八百的都没忘记给你打个电话,问个平安,你丫倒好,一年到头,也不想问候一下你老姐。”
“行,老姐,你最近过的好吗?天气凉了,你有没有穿秋裤?最近胃口好吗?一口气能吃掉一千八百八的牛排吗?”
“卞思凡,你有病吧?”
“卞思静,我现在很忙,我忙着去看病。”
我不等我姐反驳就挂掉了电话,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范微微,根本容不下任何人,我亲姐也不行。我甩开车门,急匆匆冲到电梯,我按了十八楼,接着拨通了范微微的电话,我边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变大边等她接电话,我有点等不及了。
“喂?”
“我在你家电梯里,我找你有事。”
“哦,我去开门。”
电梯顺利的从十八楼停了下来,电梯门刚打开的时候我就冲了出来,这时范微微也刚打开门,她把脑袋探出来看见了气喘吁吁的我,她的头发有点乱,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她仿佛瘦了很多,身上的睡衣显得很肥大。我几乎在她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就冲上去抱住了她,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了一跳,重心不稳,整个身子都摊在了我的怀里。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思凡,你嘞疼我了。”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放开你。”
“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好吗?这让别人看到了不好。”
“微微,你要去哪里?告诉我好吗?”
“思凡,你先放手,我现在很虚弱。”
“你病了?”
“我痛经,老毛病。”
我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我看见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纸,表情看起来很痛苦。我轻轻的把她放在沙发上,起身跑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我下去给你买酸奶,你躺着别动。”
“不用了,思凡,我刚才喝过了。”
“那我再多买几瓶,对了,还要买些红糖、生姜、大枣。”
“思凡,抱抱我。”
“什么?”
“抱抱我,思凡。”
我鼻子一酸,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我想起了大学时我们最相爱的时光,想起了我背着她穿过整条繁华的商业街,想起了我开着车带着她走很远去看海,这一切都历历在目,但又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我脱掉外套,走到她面前,她像个小孩一样钻进我的怀里,我又感受到了她的体温,这样的感觉让我感到很安心。我把身子靠在沙发上,双手搂住她的背,我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她点点头,她说她好久没有听我唱过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