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倾覆十万大山。
我独立于山谷深处,青铜骨灰罐悬于腰间,万法归一在体内缓缓流转。叶天与叶凌仙在远处青石台上打坐,气息平稳,渐入佳境。
方才天池边的偶遇,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与漫天清辉相融的模样,始终萦绕不去。
澹台明月。
上古祸水级的人物,太阴圣体,仙王传人。她的清冷,她的孤傲,她俯瞰众生时眼中那一抹淡淡的疏离,都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不同。
叶凌仙是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
而她,是月。
悬于九天,不染凡尘,不沾因果,却总在某个瞬间,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我摇摇头,驱散杂念。
闭目,吐纳,引天地灵气入体。
然而,就在我即将沉入悟道之刻,一股异样的波动从不远处的山体中传来。
那波动极其隐晦,藏于山川地脉之下,寻常修士绝难察觉。但我和她之间,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牵连,让我于万千紊乱道息中,精准捕捉到了她的异动。
是她。
我睁开眼,望向那座山洞的方向。
本想着各自修行,互不干扰。可此刻那波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失控,疯狂冲撞,濒临崩毁。
太阴圣体,三月一劫。
我猛然想起叶凌仙提及的传闻——太阴圣体每三月爆发一次,太阴之力暴走,若无外力注入,便会被活活冻死。
唯有太阳之体,方可双修调和。
可世间太阳之体,万古难寻。
我没有犹豫,起身,向那山洞走去。
……
洞窟入口处,寒气如潮水般涌出。
我脚步一顿,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寒气太过浓烈,直侵道台神魂,绝非寻常修炼所致。
加快脚步,穿过狭长通道,来到洞窟深处。
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缩。
澹台明月盘坐在地上,整个人已被一层厚厚的冰霜包裹。
那些冰霜从她体内向外蔓延,将她的衣衫、发丝、眉梢尽数冻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剧烈颤抖。最可怕的是,她体内的太阴之力正以近乎疯狂的方式暴走,如同被困牢笼的猛兽,拼命撞击着每一寸经脉。
她的眼眸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冰蓝色光芒疯狂闪烁。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咯咯声——牙齿打颤,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
生死一线。
我没有多想,一步上前,抬手按在她的眉心。
灵力灌注而入,试图镇压那股暴走的太阴之力。
然而,磅礴的灵力刚一触及,便被轰然震碎,溃散无形。
太强了。
此刻暴走的太阴之力,已然挣脱了世间一切术法的制衡。封印术、疏导法、以火克冰、以阳镇阴——我接连尝试,全部失败。
她的情况越来越糟。
冰霜已蔓延至脖颈,再过不久,就会将她整个人彻底冻结。到那时,形神俱灭,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一个我从未对外人展露的秘密。
我的体质。
万法归一,熔炼万道,包容万象。它超越了太阴太阳,超越了苍天霸体,超越了世间一切圣体神体。
它不是某一种体质,它是所有体质的源头,是所有大道的归处。
我缓缓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朦胧的混沌光晕。
不似大日纯阳的炽烈,不似太阴月华的清冷,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却又超脱于两者之外的存在。
"信我。"
我开口,声音穿透漫天寒雾,落入她的耳中。
她僵硬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的冰蓝暴乱稍稍凝滞。
良久,她冻得发紫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一缕冰冷的白气:
"……走。"
"你不是……太阳之体……没用的……"
"谁说只有太阳之体可解?"
我话音落下,不再犹豫。
混沌本源之力缓缓侵入她的身躯,温柔、浩瀚、包容万千。
两股极致的道力,在这一刻交汇、触碰、相融。
她体内奔腾肆虐的太阴洪流,如万古寒川崩腾;我体内包罗万法的混沌本源,似洪荒苦海容纳诸天。
一寒一和,一暴一静。
两道至大道力,于冥冥道机牵引下,纠缠、渗透、交融、归一。
洞窟之中,寒雾翻滚。
洞壁之上,两道人影交错重叠,时而疏离,时而贴近,最终融为了一体。
那不是肉身触碰,是气机的极致纠缠,是道基的互通互济,是神魂的同频共振。
她的太阴之力在本源道韵的包裹下,一点点收敛凶性,褪去狂暴,乖乖蛰伏回丹田深处。
冰封周身的寒霜,寸寸消融,化作冰凉的水汽,消散在晚风之中。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道心深处的一切。
千年修行的孤冷,岁岁渡劫的无助,身负圣体的枷锁,俯瞰众生却无人相知的寂寥……
原来这九天孤月,看似高高在上、无情无念,实则岁岁年年,独自与寒夜为伴,与劫难相争。
不知过了多久。
洞窟翻涌的寒雾缓缓平息,漫天冰蓝光华尽数敛去。
她缓缓睁眼,眸中狂暴的冰蓝道光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澄澈清明。
她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所有的力气尽数抽离,微微一晃,软软向前倚靠过来。
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头。
一缕清冷的太阴馨香,混合着月华清韵,扑面而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底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迷离与茫然。
今夜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澹台圣女。
只是一个刚刚捱过生死大劫、身心俱疲、孤冷无助的女子。
月华漫天,笼罩相拥的两人。
山谷寂静无声,唯有晚风轻拂。
良久,她澄澈的眸底渐渐恢复清明。
似乎骤然察觉到此刻的姿态,她浑身微微一僵,一抹极淡的绯红,悄然爬上莹白如玉的脸颊。
万年冰封的寒月,第一次沾染红尘暖意。
她缓缓直起身躯,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落眼眸,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心绪。
"多谢。"
短短两字,极尽克制,却重逾千斤。
以她的傲骨,此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道谢。
我收回周身混沌光晕,神色淡然:"举手之劳。"
她抬眸望我,眸光澄澈幽深,细细打量,似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我阅遍古经,通晓万道,从未见过这般制衡太阴劫的法门。"
"你的道体,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望着漫天明月,缓缓开口:
"非圣体,非神体。"
"只是……万法归一。"
她静静看着我,眸底寒潭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未曾言语。
今夜之前,她视我为同道路人,棋逢对手,有趣不凡。
今夜之后,她已然知晓,我于她而言,是万古唯一,是绝境生路,是能渡她岁岁太阴浩劫的唯一之人。
月光交错,两道身影在地面相依重叠,纠缠不散。
我看着眼前褪去冰封、眉眼温柔几分的澹台明月,心底了然。
三月一轮的太阴劫,从未有人可渡。
从今往后,岁岁明月夜,月月劫生时,我可为她破劫,可为她衡道,可为她抚平万古孤寒。
有些羁绊,一朝落地,便是生生不息。
有些因果,一旦交织,便是宿命难逃。
"三月之后,"我轻声开口,"太阴劫再临,我依旧在此。"
她身躯微震,抬眸望我,澄澈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震惊,有动容,有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万古孤月,终遇晚风相伴。
清冷道心,终有一丝牵绊。
我转身,向洞窟外走去。
"等等。"她在身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你……叫什么名字?"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万劫。"
"万劫……"
她默念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我走出洞窟,月光洒落肩头。
叶天和叶凌仙迎了上来,目光中带着询问。
"师尊,澹台圣女她……"
"无碍。"
我淡淡道,迈步向山谷外走去。
身后,洞窟深处,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望着我的方向,眸光复杂。
那一夜,十万大山无别事。
唯太阴失序,清辉落怀,道缘深种,羁绊终生。
而三月之后,那道影子的间隙,想来会更小一些。
万法归一,始于葬天,历经天渊,见证柳神,偶遇明月。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