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地反抗,虽然依旧很少主动与他说话,但眼神里的冰霜,在无人注意时,会悄然融化些许。她开始默认他留在坤宁宫过夜,开始习惯性地在膳食时,等他一起。甚至有一次,他在批阅奏折时不小心被纸张划伤了手指,她下意识地递过去一方干净的丝帕。
张遮接过丝帕时,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他抬眸看她,她却已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卷,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方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丝帕,仔细地叠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张遮牵着她,踏着薄雪,走进了皇宫深处一座偏僻却修缮精致的宫殿。
殿门推开,里面温暖如春,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琴台上放着一架焦尾古琴,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还有她未出阁时喜欢摆弄的棋枰。
“这是……”姜雪宁有些讶异。
“你的地方。”张遮站在她身后,声音平稳,“以后闷了,可以来这里看书、弹琴、下棋,做什么都可以。不会有人打扰。”
他记得。记得她偶尔流露出的,对闺中那些闲适雅趣的怀念。这座宫殿,是他暗中命人按照她从前在姜家书房的样子布置的,甚至那些书,很多都是他费心搜罗来的孤本或她提过的偏好。
姜雪宁走到琴台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微鸣。她看着这满室用心的布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酸涩,又带着一丝暖意。他囚禁了她,折断了她的羽翼,却又在这金丝笼里,为她开辟了一方小小的、符合她心意的天地。
这种矛盾,让她无所适从。
她转过身,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冷峻侧脸,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张遮,你当初……为何一定要是我?”
仅仅是因为占有欲吗?因为她是谢居安未过门的妻,所以激起了他的争夺之心?
张遮沉默地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很多年前,京郊枫叶正红的时候,有一个小姑娘,为了救一只跌入泥潭的幼猫,不顾自身安危,弄得满身狼狈。她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对着路过的我说,‘这位公子,可否帮帮忙?’”
姜雪宁怔住了。那段久远的、几乎被她遗忘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逐渐清晰起来。那时她才十二三岁,随家人去京郊赏枫,确实救过一只小猫……可她完全不记得,当时路边那个沉默寡言、衣着朴素的少年,竟然是……
“那时我入京赶考,身无分文,形单影只。”张遮继续说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透过雪花,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秋日,“无人理会一个穷书生的窘迫。只有你,毫无嫌隙地向我求助,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已经洗得发白,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他缓缓展开,手帕的一角,用青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宁”字。
“你用手帕给那只猫擦拭泥水,后来慌乱中,手帕掉了。我捡到了它。”他摩挲着那个模糊的绣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埋于岁月中的缱绻,“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想要这个人。”
所以他寒窗苦读,所以他奋力向上爬,所以他手握权柄,所以他……不择手段。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争夺,甚至不惜背负骂名,掀起风波,最初的源头,不过是多年前枫叶如火的那一天,少女一个清澈无邪的眼神,和一方遗落的手帕。
姜雪宁看着他手中那方陈旧的手帕,看着他那双此刻盛满了过往情愫和如今执念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厉害。原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欲争夺下的附带品。他这场惊世骇俗的“谋反”,蓄谋已久,只为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