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没有立刻答应袁慎。
她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需要时间理清这混乱的一切。袁慎也没有逼她，他只是留下了那句话，然后便恢复了常态，只是来程府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借着与程咏探讨学问，有时是给程承送来寻到的孤本典籍，更多时候，他只是“恰好”路过，进来喝盏茶，与程始、萧元漪不咸不淡地聊几句朝堂趣闻，或是“顺便”看看程少宫又弄出了什么新的古怪卦象。
他绝口不再提求亲之事，举止言谈一如既往的风雅得体，仿佛那夜那个强横闯入香闺、口出狂言的只是程少商的一场幻觉。
但程少商能感觉到不同。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会“偶然”提到某处新开的食铺点心不错，隔日那点心便会出现在程少商的案头；他会“无意”说起郊外某座寺庙的梅花开得正好，过两天，程家女眷便会收到寺院的邀请帖。
他的渗透，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程始和萧元漪起初对袁慎是心存芥蒂的，毕竟他当众诅咒过少商的姻缘。可时日一长，见这位袁公子确是才华出众，家世显赫，且对少商似乎真的上了心（尽管方式有些古怪），态度便也渐渐软化下来。尤其是程始，与袁慎聊过几次兵法政事之后，竟对他颇为赏识。
程少商的心，在一片荒芜中，慢慢生出些微弱的芽。她不得不承认，袁慎很聪明，非常聪明。他懂得如何一步步瓦解她的心防，懂得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暖，却不让她感到被施舍。
他会在她对着凌不疑留下的旧物发呆时，不动声色地用一个新奇机关玩具引开她的注意力；会在她因流言蜚语而心情郁结时，轻描淡写地讲一个朝中某位大员不为人知的滑稽趣事，逗得她忍俊不禁；会在她于工械制造上有了新想法时，认真倾听，并能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让她豁然开朗的建议。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言语刻薄她、看她跳脚的袁善见。他变成了一个耐心的猎手，织就了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将她缓缓包围。
一年后的某个春日，袁慎陪着程少商去郊外踏青。马车行到一处溪边，程少商下车散步，看着潺潺流水，忽然问道：“袁善见，你那日摔碎的卦盘，是真的算出了我与他的结局，还是……你只是不甘心？”
袁慎折下一段柳枝，在指尖绕了绕，侧头看她，目光清亮：“重要吗？”
程少商一愣。
他微微一笑，将那截柳枝递到她手里：“重要的是，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往后，也只能是我。”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新绿的柳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少商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男子，他不再说那些咄咄逼人的情话，可那平静语气下的笃定，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心中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寒冰，在这一刻，似乎终于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袁慎眼底，瞬间有光华大盛，如同星河倾泻。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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