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赐婚的旨意抵达程家时,程少商正蹲在院子里,对着自己新设计的弩机模型较劲。听闻凌不疑求娶,她手中的小锤“哐当”一声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她愣在原地,心头说不上是喜是悲,更像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茫然。凌不疑,那个如高山冰雪、黑夜星辰般的男子,她曾仰慕过他的风采,畏惧过他的权势,也曾在生死关头与他并肩。这份姻缘,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程家高攀,是陛下恩宠,是她程少商天大的造化。
可为何,心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仿佛被一张无形又细密的网裹住,不疼,却喘不过气。
前厅里,萧元漪面色复杂地接旨,程始则是又惊又喜,连连谢恩。程家上下顿时沉浸在一片喧腾的喜庆中。唯有程少宫,悄悄溜到妹妹身边,看着少商怔忪的表情,低声问:“嫋嫋,你……可心悦那凌不疑?”
程少商张了张嘴,那句“心悦”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轻易说出口。她对凌不疑,有敬佩,有感激,或许还有些许被强者吸引的本能,但“心悦”二字,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她想起那人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他偶尔流露却转瞬即逝的温柔,更想起他身后那庞大而复杂的霍家与凌家,以及他肩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家仇国恨。
“圣旨已下,说这些有何用?”程少商垂下眼睫,捡起地上的小锤,声音平淡无波。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楼家二公子楼垚求见。
程少商心头莫名一跳。
楼垚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风尘与汗渍,一向温润的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直直地望向程少商,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少商……陛下,陛下真的为你和凌不疑赐婚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程少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丝滞涩感骤然加重,变成了微微的酸胀。她点了点头:“是,阿垚,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楼垚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仆从,踉跄上前两步,目光死死锁住她:“你愿意吗?少商!你告诉我,你可是真心愿意嫁他?”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程少商耳边,也炸响在闻讯赶来的程始和萧元漪心中。
“楼二公子!”萧元漪厉声喝道,“圣旨已下,岂容你在此胡言!少商与凌将军的婚事乃陛下钦定,是天大的荣耀!”
楼垚却像是豁出去了,他不管不顾,只盯着程少商:“荣耀?荣耀比得上你的快活重要吗?少商,我知道,我知道我比不上凌不疑权势滔天,比不上他战功赫赫!可我……可我知你、懂你!我知道你喜欢摆弄那些机巧物件,喜欢无拘无束,不喜欢被繁文缛节束缚!凌不疑他能给你这些吗?他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嫁过去,是去做新妇,还是去披甲上阵,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楼垚是无用,家世不如他,能力或许也不如他。但我敢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想让你日日展颜,岁岁欢愉!我可以陪你研究弩机,陪你盖房子,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他凌不疑能吗?!”
程少商彻底震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垚。记忆里的楼垚,总是带着点书卷气的温和,有些腼腆,有些迁,甚至在她面前常常显得笨拙。可此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亮出了并不锋利却拼尽全力的爪牙,只为争一个答案,抢一个可能。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坎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她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担忧和畏惧,被他毫无保留地撕开,摊在阳光下。
“阿垚……”她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热。
“放肆!”程始也怒了,“楼垚,你休要在此蛊惑少商!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楼垚猛地跪倒在地,不是对着程始和萧元漪,而是朝着程少商的方向:“少商!我求你!不要答应!给我一个机会!我去求陛下!我去磕头,我去跪宫门!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举动惊呆了所有人。楼家虽不及凌不疑显赫,也是清流世家,楼垚身为二房嫡子,何曾如此失态过。
程少商看着他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单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绝望和祈求,那颗因圣旨而变得混沌的心,突然清晰起来。
她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这看似荣耀实则未知的命运。凌不疑很好,可他像天上的云,捉摸不定。而楼垚,他是地上的溪流,清澈见底,温润地围绕在她身边,让她感到踏实和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在父母惊怒的目光中,走上前,伸手欲扶起楼垚:“阿垚,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楼垚执拗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程少商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前所未有的坚定:“好,我不答应。”
满堂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