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岁除。
当马车碾过京郊官道的薄冰,驶入德胜门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月华离开大明一年多后,第一次回到京城。
然而眼前的京城,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街道依旧宽阔,商铺依然林立,但行人神色匆匆,少有节日的喜庆。巡逻的兵士比往年多了数倍,个个神情肃穆。城门口张贴的告示栏里,密密麻麻的通缉令、禁海令、增税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的动荡。
月华裹着厚厚的斗篷,戴着风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车窗外,偶尔有行人交谈的片段飘入耳中:
“...听说林尚书的案子要重审了...”
“...赵家虽然倒了,但余党还在...”
“...二皇子主审,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怀中,那个黑漆木匣用布包裹着,贴胸而藏。这一路北上,从福州到京城,走了整整一个月。途中遭遇三次截杀,两次下毒,若非陈云机警、护卫精锐,她早已命丧途中。
俞咨皋派的五十名护卫,抵达京城时只剩三十二人。而陈云在最后一次截杀中为保护她,左臂中箭,虽无大碍,但也需休养。
“林小姐,前面就是悦来客栈。”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
月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面前是一座二层木楼,招牌上“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斑驳。这里不是繁华地段,行人稀少,倒是适合隐匿。
陈云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扶月华下车。三十二名护卫迅速分散,有的扮作住客进入客栈,有的在街口巷尾警戒。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见他们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便继续拨弄算盘:“客官住店?”
“我们找周德福周掌柜。”陈云压低声音。
掌柜的手顿了顿,抬头仔细打量二人:“哪位找?”
“福州来的,姓俞。”陈云道。
掌柜神色微变,起身道:“请随我来。”
他引二人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楼。楼内陈设简朴但干净,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在下周德福,原是俞提督麾下把总,因伤退伍后在此经营。”掌柜关上门,郑重行礼,“二位一路辛苦了。”
月华取下风帽:“周掌柜,我乃林如海之女林月华,奉俞提督之命进京,有要事需面见二皇子。”
周德福显然已知晓内情,并不惊讶:“林小姐,陈千户,二皇子殿下已知你们近日抵京。但眼下京城局势复杂,殿下不便直接相见。他安排明晚子时,在城西‘白云观’与小姐会面。”
“白云观?”月华记得那是一座偏僻的道观,香火不旺。
“是。殿下会扮作香客前往。”周德福道,“今晚二位先在客栈休息,明日白天不要外出。客栈内外都有我们的人,安全可保。”
安排妥当,月华和陈云各自回房。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院,相对隐蔽。月华推开窗,细雪随风飘入,落在窗台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京城,终于到了。
父亲,女儿离您又近了一步。
但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开始。京城是赵家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所在,虽然赵明达已死,赵家主要人物或被抄斩或被流放,但余党未尽,且朝中仍有他们的同情者、利益相关者。她携带的证据一旦公开,将牵扯出更多人,势必引来疯狂反扑。
傍晚,周德福送来晚膳,还有一套京城时下流行的女子服饰。
“林小姐明日若需外出,最好换上这身。您原来的衣衫,一看就是南方样式,太过显眼。”
月华道谢。用过晚膳后,她取出木匣,再次检查里面的物品。信函、账册、海图...还有母亲那本《闽海图志》的副本,以及尚真的波涛剑——真品已由俞咨皋另派人护送进京,她携带的是仿制品,以防万一。
每一件物品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无数人的鲜血和期望。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林小姐,是我。”是陈云的声音。
月华开门。陈云已换上一身普通的棉袍,臂上箭伤包扎妥当,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先生,请进。”
陈云进屋,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我刚才在客栈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几个可疑之人,在街对面茶楼二层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在观察客栈。”
月华心中一紧:“是冲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不得不防。”陈云转身,“明晚与二皇子会面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建议,我们提前出发,在白云观附近先找地方隐蔽,观察情况后再决定是否现身。”
月华点头:“好。但二皇子那边...”
“周德福会安排。”陈云道,“我会让他转告殿下,若子时我们未到,便是出了意外,需另约时间地点。”
商议完毕,陈云告退。月华却无睡意,她吹熄蜡烛,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细雪飘落的声音。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梦。梦见父亲在诏狱中写信,墨迹化作血;梦见母亲在闽海边绘制海图,海浪吞没了她的身影;梦见尚真站在琉球的废墟上,背后是燃烧的宫殿;梦见俞国振在福州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值得”...
醒来时,枕巾已湿了一片。
腊月三十,岁除日。京城却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
月华换上那身京城女子常见的棉裙,外罩素色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螺髻,插一支银簪。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已不再是当年江南那个无忧无虑的尚书千金。
午后,周德福送来消息:二皇子同意他们的计划,会在白云观等到丑时。另外,他还带来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诏狱昨日加强了守卫,说是防年节生变,但据眼线回报,有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接触林尚书。
“父亲他...”月华心中一紧。
“林小姐放心,诏狱虽在刑部管辖下,但主审官是二皇子,他已暗中安排可靠之人保护林尚书。”周德福安慰道,“只是,这更说明对方狗急跳墙,欲对林尚书不利。”
月华握紧拳头。必须尽快见到二皇子,将证据呈上,推动重审。
酉时初,天色渐暗。雪停了,但天色阴沉,北风凛冽。月华和陈云扮作兄妹,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三十二名护卫中,八人随行,其余人留在客栈迷惑可能的眼线。
白云观在城西郊外,需穿过半个京城。为避免引人注意,他们没有乘车,而是步行。月华低着头,陈云护在她身侧,护卫们或前或后,保持距离。
京城岁除的夜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孩童在巷口放鞭炮,噼啪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店铺大多早早关门,只有少数酒楼茶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零星的猜拳行令声。
路过刑部大街时,月华忍不住望向远处那片高墙深院——那里就是诏狱所在,父亲就被关在里面,与她只隔数条街巷。
“很快了,父亲。”她心中默念,“很快就能还您清白。”
穿过西直门,出了内城,便到了外城。这里比内城更加萧条,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白云观就在外城边缘,背靠西山,前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园。
观门破败,牌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院墙有多处坍塌,观内树木凋零,在暮色中如鬼魅般张牙舞爪。显然,这座道观已经荒废多年。
陈云示意众人隐蔽在观外树林中,自己先潜入查探。约一刻钟后返回,神色凝重:
“观内有人,但不确定是不是二皇子的人。正殿有烛光,殿外有两个人在巡视,看身形步伐,像是练家子。”
“会不会是陷阱?”一个月华问。
“有可能。”陈云道,“但我们没有选择。我先进去接触,若情况不对,我会发出信号,你们立刻撤离。”
月华摇头:“一起去。若真是二皇子,我必须在场。”
陈云知道劝不住,只得同意。他安排四名护卫随行,其余人在外接应。
五人悄声潜入观内。正殿烛光摇曳,透过破损的窗纸,可以看到殿内有人影。陈云打了个手势,让月华等在廊柱后,自己先上前。
他刚走到殿门前,殿内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可是福州来的客人?”
陈云一怔,推门而入。殿内,一个穿着普通文士袍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三清像前,正仰头观看神像。他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殿外那两个巡视的人见他进来,也跟进殿内,侍立两侧。
那男子转过身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深邃,自有威仪。正是当今二皇子,萧景睿。
“草民陈云,拜见殿下。”陈云行礼。
萧景睿抬手:“陈千户不必多礼。林小姐可来了?”
月华从廊柱后走出,进入殿内,盈盈下拜:“民女林月华,拜见二皇子殿下。”
萧景睿仔细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小姐请起。早就听闻林尚书有位才貌双全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路,辛苦你了。”
“为父申冤,为民请命,不敢言苦。”月华起身,从怀中取出木匣,“殿下,此乃家父收集的赵家罪证,以及闽海防务相关要物,请殿下过目。”
萧景睿接过木匣,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俞提督在信中说,你们在福州遭遇假扮浙江水师的敌人袭击。可知对方底细?”
“应是浙闽总督张显宗所指使。”月华道,“家父的证据中,有张显宗与赵家、岛津家往来的书信账册,他狗急跳墙,欲截杀我们,销毁证据。”
萧景睿冷笑:“张显宗...好大的胆子。不过,”他看向月华,“林小姐可知道,张显宗昨日上了道折子,弹劾俞咨皋私通倭寇,擅杀浙江水师官兵?”
月华一惊:“颠倒黑白!”
“朝堂之上,黑白往往只在唇齿之间。”萧景睿淡淡道,“所幸本宫已接到俞提督密信,早有准备。今日早朝,本宫当庭驳斥了张显宗,并奏请父皇,将赵家一案与闽海防务合并审理。”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但此案牵扯太广。赵家虽倒,但朝中仍有他们的门生故旧;张显宗经营闽浙多年,党羽众多;更麻烦的是,此案还涉及藩国事务。”他看向月华,“琉球公主尚在福州?”
“是。尚真公主在俞提督庇护下,等待朝廷为琉球主持公道。”月华取出波涛剑仿制品和遗书,“此乃琉球王族遗物,请殿下过目。”
萧景睿仔细看了遗书,长叹一声:“萨摩狼子野心,吞并琉球,实为大明藩属之辱。此事本宫会奏明父皇,但...”他摇头,“眼下朝局,恐难立刻发兵。”
月华明白。朝中党争激烈,国库空虚,北有蒙古侵扰,东南倭寇不断,朝廷实在无力远征萨摩。
“殿下,琉球不求天朝立刻出兵,只求能得道义支持,向幕府施压。”她道,“且整顿闽海防务,断绝萨摩走私渠道,亦是助琉球复国之举。”
萧景睿点头:“林小姐深明大义。放心,本宫既主审此案,必当秉公办理。令尊的清白,闽海的安宁,琉球的公道...都会有个交代。”
他这才打开木匣,一一查看证据。烛光下,他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看到那份走私账册和总督衙门的勘合副本时,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好个张显宗!好个赵家!”他猛地合上账册,“走私军械,勾结外藩,挖空海防...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萧景睿平复情绪,看向月华:“林小姐,这些证据本宫收下了。但你要知道,一旦正式开审,你将面临巨大危险。赵家余党、张显宗党羽,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可能对你下手。”
“民女既来京城,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月华平静道。
“好。”萧景睿眼中闪过激赏,“本宫会安排你在一处安全所在暂住,待开审之日,需要你当庭作证。另外...”他犹豫片刻,“令尊在诏狱的情况,你可能想知道。”
月华心中一紧:“父亲他...可还好?”
“身体尚可,但精神...”萧景睿叹息,“诏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不过本宫已打点过,会尽量照顾。等案子重审,令尊便可重见天日。”
月华眼眶发热,强忍泪水:“谢殿下大恩。”
正事谈完,萧景睿又交代了些细节,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忽然道:“林小姐,你可知道,为何本宫坚持重审此案?”
月华摇头。
“因为令尊在狱中,托人给本宫带了一封信。”萧景睿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信上只有一句话:‘海疆不宁,则社稷不安。臣虽死,不敢忘忧国。’”
月华接过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父亲的笔迹。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令尊这样的忠臣,不该蒙冤。”萧景睿正色道,“本宫身为皇子,理应为国锄奸,为忠臣申冤。林小姐,你有个好父亲。”
送走二皇子,月华久久不能平静。她握着父亲的信,站在破败的三清殿中,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陈云走到她身边:“林小姐,我们该离开了。此地不宜久留。”
月华点头,将信小心收好。
离开白云观时,雪已下大。雪花纷飞,将京城覆盖上一层薄白。
马车在雪中缓缓行驶。月华掀开车帘,望向诏狱方向。
父亲,您再坚持一下。
女儿已经做到了。
正义,终将到来。
而她,将继续前行。
直到,光明重现的那一天。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