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的晨雾被炮火撕碎。

哨船如一片轻羽，在波涛与炮火间穿行。身后，五艘伪装成浙江水师的敌舰紧追不舍，火炮断断续续地轰鸣，炮弹落在江面，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月华死死抓住船舷，江风如刀，将她的长发吹散。每一次炮声响起，船身都会剧烈摇晃，江水泼上甲板，浸湿衣衫。但她眼神坚毅，始终盯着前方水道。

“左满舵！”陈云在船尾厉声指挥。

舵手猛地扳转舵柄，哨船一个急转弯，几乎是贴着江心一处沙洲擦过。紧追不舍的一艘敌舰来不及转向，船底擦上沙洲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骤减。

“好！”船上的水师精锐们欢呼。

但剩下的四艘敌舰已经调整方向，呈扇形包抄而来。为首那艘战舰的甲板上，刘大勇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小虫子还挺能躲。传令，用链弹打帆！”

链弹是海战中专用于破坏帆索的特种炮弹——两颗实心弹用铁链连接，发射后在空中旋转，能轻易绞断帆索、撕裂船帆。

“注意链弹！”陈云看到敌舰炮口调整的角度，立刻警觉。

话音刚落，数声炮响！几道黑影旋转着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呼啸声。

“俯身！”

所有人伏低身体。链弹擦着主桅杆飞过，铁链缠住帆索，猛地一绞——咔嚓！主帆的一半帆索应声而断，船帆顿时耷拉下来，船速骤减。

“砍断缠住的链弹！抢修帆索！”陈云拔刀跃上桅杆，挥刀猛砍。

月华也上前帮忙。她虽力气不足，但手巧，接过水手递来的备用绳索，快速编织绳结。在江南时，父亲曾带她看过水师操练，她对这些帆船的结构并不陌生。

但敌舰已经趁此机会逼近。最近的一艘距离已不足百丈，甲板上的敌人面目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他们手中的火铳和弓弩在阳光下反射的寒光。

“准备接舷战！”陈云从桅杆跃下，刀已出鞘。

哨船上的二十名水师精锐都是俞咨皋亲自挑选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他们迅速就位，手持刀盾弓弩，眼神中毫无惧色。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江面拐弯处，转出一支船队——三艘中型战船，船头飘扬的正是福建水师的旗帜！

“是援军！”一个水手兴奋大喊。

援军战船速度极快，顺流而下，直冲敌舰侧翼。船头火炮齐鸣，炮弹精准地落在最外侧那艘敌舰附近，炸起的水柱几乎将敌舰吞没。

刘大勇脸色大变：“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当然不知道，俞咨皋在派出哨船诱敌的同时，已用信鸽向上游的水师营寨求援。这支援军原本就驻扎在闽江上游三十里处，接到信鸽后立即出发，正好在此截住敌人。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四艘敌舰被援军三面夹击，陷入被动。但刘大勇显然不甘失败，他嘶声吼道：“集中火力，打沉那艘诱饵船！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两艘敌舰调转炮口，不顾援军的攻击，全力向哨船开火。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哨船左舷被一发炮弹擦中，木板碎裂，江水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堵漏！”陈云喝道，同时挥刀挡开一支射来的箭矢。

月华冲到破损处，抓起一块帆布试图堵住缺口，但水压太大，帆布被冲开。一个水手扛着木板上前，用身体抵住，其他人迅速用木钉和绳索固定。

船在江心打转，几乎失去控制。援军战船想要靠近掩护，但被另外两艘敌舰死死缠住。

“这样下去不行。”陈云喘息着，手臂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船撑不了多久。”

月华环顾四周。江面宽阔，两岸是陡峭的山崖，没有靠岸的可能。前方不远处，江心有一片礁石区，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露出水面，如怪兽的獠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陈先生，”她指着那片礁石区，“我们冲进去。”

陈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利用礁石区周旋？”

“敌舰大吃水深，不敢进礁石区。我们船小，或许能穿过去。”月华快速道，“只要能拖到援军解决另外两艘敌舰...”

“太冒险了。”一个老兵摇头，“那片礁石区水下情况复杂，我们也不熟悉，很容易触礁。”

“留在这里也是死。”月华看向陈云，“陈先生，你决定。”

陈云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听林小姐的！转向礁石区！”

哨船调转方向，朝着那片狰狞的礁石区冲去。身后，刘大勇的座舰紧追不舍，火炮不断轰鸣。

“他们要进礁石区！”刘大勇的副将惊呼。

“追进去！”刘大勇红着眼，“小船能过，我们也能过！”

“大人，我们船大吃水深，万一触礁...”

“闭嘴！今天必须击沉他们！”

敌舰果然跟着冲进礁石区。但大型战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笨拙如牛，几次险些撞上礁石。哨船却如游鱼般灵活，在礁石间穿梭。

月华站在船头，指挥航向。她脑中浮现出母亲《闽海图志》中的一幅图——那是闽江下游的水文图，标注了几处礁石区的详细情况。虽然不确定这里是否就是图上所绘，但基本原理相通。

“左转三十度，避开前方水下暗礁。”她凭着直觉和观察水流的经验判断。

舵手依言操作。哨船擦着一块水下礁石掠过，船底传来轻微的刮擦声，但无大碍。

后面的敌舰却没这么幸运。刘大勇的座舰为了躲避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急转舵向，船尾却扫中了另一块水下暗礁。

轰隆！

剧烈的撞击让整艘船猛地一震。船底破裂，江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甲板上的敌人站立不稳，纷纷落水。

“大人！船底破了！”水手惊恐报告。

刘大勇脸色惨白，看着逐渐沉没的座舰，又望向远处完好无损的哨船，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放...放弃这艘船，转移其他船！”他咬牙下令。

但为时已晚。援军战船已经解决另外两艘敌舰，正全速驶来。剩下的三艘敌舰见状，哪还敢恋战，纷纷调头逃跑。

哨船上，众人看着逐渐沉没的敌舰和狼狈逃窜的敌人，终于松了口气。

“赢了...”一个水手瘫坐在甲板上，喃喃道。

月华也靠在桅杆上，浑身湿透，手臂的伤口在江水中浸泡后刺痛不已。但她脸上露出笑容——他们活下来了，证据保住了。

陈云走到她身边，递来水囊：“林小姐，你刚才的指挥...令人佩服。”

月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头：“我只是凭直觉。若非陈先生和大家拼命，我早就葬身江底了。”

援军战船靠拢过来。船头站着一位中年将领，正是福建水师副将孙守义。他拱手道：“陈千户，林小姐，末将来迟，还请恕罪。”

陈云还礼：“孙副将来得正是时候。不知堡内情况如何？”

“俞提督已肃清内奸，堡内无恙。”孙守义道，“只是...”他顿了顿，“尚真公主和俞公子那里出了些状况。”

月华心中一紧：“什么状况？”

“有一小股敌人趁乱潜入堡内，想要抢夺证据。幸得尚真公主和几位勇士拼死抵抗，现已击退，但俞公子为保护证据，伤势加重...”

月华脸色一变：“我们立刻回去！”

回程路上，月华心焦如焚。俞国振本就伤重，再经此变故，不知能否撑住。还有尚真，她虽武艺不错，但面对敌人围攻...

哨船全速驶回镇海堡。码头上，俞咨皋亲自等候，面色凝重。

“提督大人，俞公子他...”月华跳下船，急声问道。

俞咨皋叹了口气：“军医正在救治。情况...不太好。林小姐，尚真公主请你过去。”

月华快步走进堡内。俞国振被安置在一间干净的房间内，尚真守在床边，眼圈通红。床上，俞国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

“阿真，怎么回事？”

尚真哽咽道：“那些内奸突然发难，想要抢走木匣。俞公子不顾伤势，起身阻拦，被砍了一刀...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他...”

“不怪你。”月华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俞国振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刺痛。这一路，这个年轻将领多次舍命相护，她欠他的太多。

军医换完药，摇头叹息：“俞公子失血过多，伤口又崩裂，伤及肺腑。若三日内能醒来，或许还有救；若不能...”

月华咬紧下唇，看向尚真怀中的黑漆木匣。就是这个匣子，引来了无数腥风血雨，也让这么多人付出代价。

“阿真，把匣子给我。”

尚真将木匣递给她。月华抚摸着匣子表面的螺钿花纹，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匣中之物，关乎林家生死，更关乎大明海疆。”

父亲，您可知，为了这个匣子，已经有多少人流血牺牲？

但她知道，父亲的苦心没有白费。证据已经送达，俞提督已经开始行动。那些牺牲，终将换来海疆的安宁。

“提督大人，”月华转身看向门口的俞咨皋，“证据必须立刻送京。我请求亲自护送。”

“不行。”俞咨皋和陈云同时反对。

“你已做得够多了。”俞咨皋道，“接下来的路，本官安排可靠之人...”

“不。”月华摇头，语气坚定，“我是林如海之女，这些证据是我父亲的心血，我一路守护至此。最后一程，我必须亲自走完。”

她顿了顿：“而且，尚真公主的国宝，也需要呈送朝廷。我既答应助她复国，就当信守承诺。”

俞咨皋看着这个眼神倔强的少女，知道劝不住。他沉吟片刻：“好。但你不能独行。陈千户，本官请你继续护送林小姐。另外，本官会派五十名精锐护卫同行。”

“末将领命。”陈云抱拳。

“还有一事。”俞咨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本官写给二皇子萧景睿的密信。他会知道如何处置这些证据。你们抵达京城后，先去城南‘悦来客栈’，找一个叫周德福的掌柜。他是本官旧部，会安排你们面见二皇子。”

月华郑重接过信函：“谢提督大人。”

当夜，月华守在俞国振床边。尚真几次劝她休息，她都摇头拒绝。

烛火摇曳，映着俞国振苍白的面容。月华想起海上那些共度的艰险时刻，想起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伤，想起他未说完的话...

“俞公子，”她轻声道，“你一定要醒来。你还没有看到海防重建，没有看到倭寇被肃清，没有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

床上的俞国振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夜深了，月华伏在床边，不知不觉睡去。

梦中，她回到了江南的家中。父亲在书房写字，母亲在院中抚琴。春日花开，阳光明媚。俞国振站在院门口，一身戎装，笑着向她走来...

醒来时，天已微亮。手臂被压得发麻，她活动了一下，忽然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低头看去，是俞国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俞公子！你醒了！”月华惊喜。

俞国振想要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月华忙扶他起身，喂他喝水。

“林...林小姐...”他声音嘶哑，“你...没事吧？”

“我没事。”月华眼眶发热，“是你，你伤得很重。”

俞国振虚弱地笑了笑：“能...能保护你，值得。”

月华握紧他的手，泪水终于落下。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征程，即将启程。

月华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心中默念：

父亲，等我。

女儿很快就来。

第五十五章 江心浴血

第五十五章江心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