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四，午时。
静心斋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容妃端坐茶案前，一袭天水碧宫装衬得她肤白如玉。月华行礼后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袅袅茶烟。
“你来了。”容妃亲手斟茶，动作优雅，“本宫知道你会来。”
月华接过茶盏，却没有饮：“娘娘知道奴婢为何而来。”
“为了那对玉扣？”容妃抬眼，目光平静，“还有御花园荷池里的那具尸体。”
月华心中一凛。容妃果然知道，而且毫不避讳。
“娘娘既然知道，可否为奴婢解惑？”
容妃放下茶壶，手指轻抚杯沿：“那对玉扣，是本宫与柳妹妹的定情之物。”她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种情，是姐妹之情。”
月华握紧茶盏。
“二十年前，本宫与柳妹妹同是江南女子，她长我一岁，待我如亲妹。”容妃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一同习字、抚琴、绣花，约定将来要嫁到同一户人家，做一辈子的姐妹。”
“后来呢？”
“后来选秀的旨意到了。”容妃眼神转冷，“本宫已有婚约，柳妹妹也心有所属。我们都想逃，但她的家族答应了，我的家族...也答应了。”
月华想起秦公公的话——容妃曾试图逃婚，被人告密。
“告密者是...”
“是柳妹妹的母亲。”容妃的声音很轻，“她为了确保柳妹妹入宫，向官府告发了本宫的逃婚计划。本宫被抓回，柳妹妹愧疚不已，跪求本宫原谅。”
“娘娘原谅了吗？”
“原谅了。”容妃苦笑，“因为她也是被迫的。她的父亲重病，需要银两医治。若她不能入宫，全家都要饿死。本宫怎能怪她？”
月华沉默。原来柳昭仪与容妃之间，还有这样的往事。
“入宫后，我们约定装作互不相识。”容妃继续道，“她在东宫，本宫在后宫，各自保命。那对玉扣是我们唯一的念想，各持一枚，见扣如面。”
“那柳昭仪为何要奴婢小心娘娘？”
容妃的笑容变得苦涩：“因为她知道，本宫变了。深宫二十年，谁能不变？”她看向窗外，“三年前，太子开始调查皇后私通外臣之事。柳妹妹察觉危险，来找本宫求助。”
“娘娘帮了吗？”
“帮了，但没帮到底。”容妃的声音低下去，“本宫劝她置身事外，劝她将手中的证据交给本宫保管。她答应了，但又反悔了。她说...她说本宫的眼神，让她害怕。”
月华想起柳昭仪手记中的话：“他们发现了...高公公来过，逼问木匣下落...”
“逼问柳昭仪的人，可是皇后派去的？”
“是。”容妃点头，“皇后知道柳妹妹手中有关键证据，一直在逼问。本宫暗中派人保护她，但...终究没能护住。”
“柳昭仪病重时，冷宫东厢那把火...”
“是本宫放的。”容妃坦然承认，“为了引走高公公的人，让月华你能拿到木匣钥匙。”
月华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那夜的一切，都在容妃算计之中。
“那梦陀罗呢？柳昭仪手中的梦陀罗，现在何处？”
容妃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本宫这里。”
月华猛地抬头。
“三年前，太子将梦陀罗交给柳妹妹保管，说这是关键证据。柳妹妹怕惹祸上身，又转交给本宫。”容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深紫色的香料，“这就是那盒梦陀罗。皇后中毒，与本宫无关。”
“但娘娘身上的紫夜梅香...”
“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气味。”容妃合上锦盒，“皇后中的毒，需要两种香料混合才会生效。本宫用紫夜梅，是为了防止有人暗中添加另一种香料，嫁祸于本宫。”
月华脑中飞快转动。若容妃所言属实，那下毒者另有其人。而且此人知道容妃用紫夜梅，故意利用这一点。
“娘娘可知下毒者是谁？”
容妃摇头：“本宫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此人行事极其隐秘，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净。”她看向月华，“但本宫怀疑，与当年害太子的是同一人。”
“为何？”
“手法相似，都是借刀杀人。”容妃的眼神变得锐利，“太子之死，表面看是皇后所为，但细查之下疑点重重。皇后虽有心除去太子，但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月华想起太子手记中那些疑点：薄荷叶来自皇后宫，记录却在瑶华宫；朱砂失窃，记录被篡改；所有知情人接连死亡...
“有人在暗中操纵一切，让皇后与本宫互相猜忌，互相残杀。”容妃一字一句道，“此人隐藏极深，目的不明。但本宫可以肯定，他就在宫中，而且...地位不低。”
月华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容妃所说，那这宫中还有一股更可怕的势力。
“娘娘为何要与奴婢说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容妃直视她，“也因为...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奴婢能做什么？”
“你聪明，谨慎，而且...你是局外人。”容妃道，“宫中各方势力都盯着本宫与皇后，但你不同。你可以去查那些本宫查不到的地方，见那些本宫见不到的人。”
月华沉默。容妃的话真假难辨，但她确实需要容妃的帮助。
“娘娘要奴婢查什么？”
“查三个人的死因。”容妃取出三张纸条，“陆擎、周学士、张太医。这三人都是太子案的知情人，死得蹊跷。本宫怀疑，他们的死与幕后黑手有关。”
月华接过纸条，上面是三个名字和死亡时间。
“本宫会给你方便，让你可以查阅相关记录。”容妃道，“但记住，暗中进行。一旦被人察觉，你我都有性命之忧。”
月华将纸条收起：“奴婢还有一问。”
“说。”
“御花园荷池中的女尸，是谁？”
容妃的脸色变了变：“她叫春杏，曾是柳妹妹的贴身宫女。柳妹妹入冷宫后，她被调到尚衣局。三个月前突然失踪，没想到...”
“她为何被杀？”
“本宫不知。”容妃摇头，“但她的死，说明有人在清理与柳妹妹有关的所有人。月华，你也要小心。你与柳妹妹接触过，又拿了她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月华想起内侍省的搜查，心中一紧。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容妃站起身，“记住今日的谈话，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沈清音。”
月华行礼告退。走出静心斋时，阳光刺眼。她抬手遮眼，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皇宫，变得陌生而危险。
容妃的话，她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至少关于柳昭仪的部分，与她所知的其他线索吻合。
回到文渊阁，沈清音正在等她。
“如何？”沈清音低声问。
月华摇摇头，没有说话。沈清音会意，不再追问。
午后，月华开始查阅陆擎等人的记录。文渊阁中有历年宫人档案，但关于这三人的记录都异常简略。
陆擎，丙戌年八月溺亡，死因为失足落水。周学士，丙戌年冬坠崖，死因为意外。张太医，丁亥年初遇劫匪，死因为他杀。
三个人的死因各不相同，地点也不同，但都死在太子薨后半年内。这太过巧合。
月华注意到，三人的档案中都有一个共同点——死亡前一个月，都曾请假出宫。陆擎请假三日，说是探亲；周学士请假五日，说是访友；张太医请假七日，说是采药。
他们出宫见了谁？做了什么？
月华需要出宫查证，但这几乎不可能。她一个女史，没有特殊理由不得离宫。
正思索间，一个小太监送来一封信。信是秦公公派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三人生前最后见的人，都在城南。”
城南...月华想起贤太妃提过的“杏林堂”和“天机阁”。陆擎他们出宫，是否与这些地方有关？
她需要想办法出宫。
机会在三天后到来。陈嬷嬷找到她，说尚仪局需要派人去城外的慈恩寺取一批佛经。原本这差事轮不到月华，但负责此事的女史突然病倒，需要有人顶替。
“此去需一日，你要小心。”陈嬷嬷叮嘱，“取了经书就回，莫要在外逗留。”
月华应下，心中却另有打算。慈恩寺在城西，但回宫时会经过城南。她可以借口采买，在城南稍作停留。
五月初十七，清晨，月华拿着出宫令牌，坐上了前往慈恩寺的马车。这是她第二次出宫，心情却比第一次更加沉重。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不知道，此行会有什么发现。
也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查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