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or牺牲

姜成元在那个秋末离开了泾县，从此鞠婧祎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姜成元离开后的第二年秋天，朱正廷留学归来。但鞠婧祎和他的婚期并没有如约而来，他找各种借口一拖再拖。

每次媒人带消息回来，鞠家父母都暗自唉声叹气。但他们从不和鞠婧祎说，只说朱正廷很忙，刚刚回来，要进政府部门做事，忙得很，个人私事先放到一边.....

而朱正廷在干什么呢?他一心想要毁了这门亲事，他是有女朋友的，他们从大学起就在谈恋爱，又一起去了日本留学，他们有很深的感情。

朱正廷只想和她一起白头到老，并不想接受一个连脸都在记忆里模糊了的乡下土包子做自己的妻子。

他的父母自然不同意，于是事情就这样拖着。直到1942年的春天，朱正廷被抓，罪名是卖国嫌疑。

政府指控他，怀疑他在日本留学期间加入了日本间谍组织，回国后从事阴谋破坏活动。而证据就是他那个鹣鲽情深的女朋友。

那女孩刺杀某政界要人未遂，被当场击毙，确认其为间谍无疑。既然她是间谍，那和她谈了五年恋爱的朱正廷会是清白的吗?

他被投入大牢，原本热热闹闹的朱家门前顿时门可罗雀。背负着叛国的嫌疑，人人都避之不及。

他的父母老泪纵横地找到泾县鞠家，他们向鞠家负荆请罪，请求他们原谅自己养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儿子，他们不敢连累鞠家，若鞠家愿意，他们会即刻取消和鞠家的婚约，不连累鞠家小姐。

鞠家父母也很犹豫，不管朱正廷叛国是真是假，他如今人在牢里前途未卜定是错不了的。他原本也不想和自家囡囡结这门亲，不如就趁此机会给双方一个解脱?

两家父母正沉默地僵持着，门帘一掀，鞠婧祎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向朱正廷的父母，开口单刀直入:“法庭和政府都还没有给他正式定罪，二老作为他的父母，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呢?”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表情坚定:“我相信正廷他是清白的，我会等他的。”

然后她一掀门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便没有再出来。两家父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

后来的事情，就是年老的四叔婆和我讲了无数次的那些剧情了。

鞠婧祎坚信自己的未婚夫是无辜的，她催促自己的父母托关系、找人脉为朱正廷洗刷冤屈。她不退婚，仍坚定地等着他从牢里出来。

朱正廷被关押的第六个月，从监狱里写了一封信寄给她。

在那封信里，他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和忏悔，并说在牢里的这半年，他回忆起了他和她的童年、少年时光，想起了那些早已经被自己遗忘的她的美和好。

收到这封信的当天，鞠婧祎抱着这封信哭了一整晚。

对于朱正廷，她所求不多，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无所求。她喜欢那个喜欢他的自己，如今猝不及防地得到回应，她被狂喜所淹没。唯一的发泄途径竟然只有哭。

又过了半年，朱正廷终于接受完调查，被洗清了嫌疑释放出狱。

他出狱的当天，鞠婧祎就等在监狱门口，等着见他的第一面。他一出来，她就不顾旧式淑女的矜持，跑过去紧紧拥抱住他。

朱正廷的手在她的肩膀上空徘徊了半天，最终悠悠地落下去，虚虚地抚在她的背上。

他们没能立刻结婚，因为战事正紧，朱正廷是军校毕业的高才生，国难当头，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出狱后不久，他就立刻奔赴前线去打仗了。两个人真正结婚是在抗战胜利以后。

鞠婧祎的婚礼很隆重，几十箱的嫁妆放在红底金漆的大箱子里。她的嫁衣华美得令人嫉妒，她的新郎倌年轻有为，还英俊倜傥。

她的婚礼是泾县那十年间最有派头的婚礼，多年后还有老人家艳羡地提起来，嘴里“啧啧”有声:“当年鞠家嫁女儿，那个排场...."

后来，解放战争以国民党败退结束，那时身为国党军官的朱正廷便带着妻子鞠婧祎去了台湾。

再后来，几十年光阴转瞬过去，他们成了四叔公和四叔婆。红颜成白发，垂髫变花甲。

他们的爱情故事一直在亲戚间流传，用以忠告后辈们，爱是恒久忍耐，完美的婚姻更需要忍耐....

而在四叔婆的葬礼上，四叔公却告诉了我一个与广为流传的版本截然不同的故事。

故事不同，主题自然也不同。

如果说在众口相传的那个故事里，主题是忍耐。那么在真实的故事里，主题便是牺牲。牺牲的是谁?我困惑不解。

//

本篇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