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成元在来到泾县的第七个月时离开了鞠家。
他向鞠家父母提出的辞馆理由是——妹妹突然病发住院,需要有人照顾。
他是提着一个藤箱来的,走时也只提着这个藤箱离开。这半年多来,他在鞠家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他沉默地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收拾完行李,他转身就看见鞠婧祎就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鞠婧祎“我爹说师生一场,让我送您一程。”
她跟在姜成元身后送他出鞠家,走出鞠家大门,又默默陪他走了一段。
今天的太阳很好,斜坡的大片空地上晒着青檀枝。太阳发酵出草木的清香气,她们沿着斜坡走,姜成元蓦地就想起了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忧伤如潮水般涌来,他看了鞠婧祎一眼。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他一生里关于她的部分,或许只能到这儿了。
鞠婧祎却在石板上坐了下来,并招呼他:
#鞠婧祎“姜先生,您也坐。”
石板被晒得微微有些发烫,她们并排坐着。鞠婧祎突然说:
鞠婧祎姜先生,你瞒着我你为什么会来,其实我都知道。”
姜成元的心里"咯噔”一声。
鞠婧祎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树:“你们都怕我难堪,不肯告诉我。但其实在你来的第三个月,弟弟和我吵架时就告诉我了。”
“他说正廷原本是想退亲的,他以我没有文化为借口退亲,我爹娘不同意,两家扯了皮,才决定要找先生来教我读书。我还知道,他有一个女朋友,是南京的女学生。”
她又问姜成元:“你的箱子里有宣纸吗?”
姜成元打开藤箱,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鞠婧祎捧起雪白的纸嗅了嗅,然后展颜一笑:“是我们家做的新生宣。”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姜先生,这张纸您回去后熨一下,又会平整如新。希望我们都像这生宣一样,无论经历怎样的揉折,都能恢复到最初的原貌。”
她把纸递还给姜成元:“曾经我很不解,为什么不能希望我永远毫无波折呢?为什么祝愿我的不是一生平安的好福气,而是遭受揉折后重整旗鼓的好勇气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生平安那不过是理想的话,人这一生怎么可能一直平安呢?”
“有些事情是一定会遇到的,有些人也注定是会喜欢上的。就像飞蛾扑火,你明知会死,可你却不想躲。因为你贪那一刻的暖和,宁愿死在光与火里,也不愿在黑暗里受犹豫和后悔的折磨。”
她看向姜成元,眼珠子漆黑如点墨。她很认真,郑重得仿佛在佛前许愿,她说:“我对朱正廷,就是这样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和朱正廷,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暗恋他了,她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听说自己和他订了亲。而如果她能嫁给他,那前者就退而居次,成为她这一生第二幸福的时刻....
她不无惆怅地说:“我知道,上海的女学生们都在闹着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可自由恋爱或是媒人包办,形式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个人,我爱上他全是自愿的,我的心是自由的。”
她爱他,对她而言,他是她的命运。为了爱他,她愿意自由地去扑火。
停了一会,姜成元低声喃喃:"我们本应只是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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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