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父母心,再是恨铁不成钢,也还是尽力替儿女设想周全,唯恐他受半分委屈。只是此番不同往日,幼年的小天子犯下过错,至多责罚左右侍读;日后他若犯错,却是累及天下。
“太后,陛下终究是您的儿子,这么些年来……”商妤说到动情处,眼里泪光闪动,令太后心头也涌起无限酸楚。这么些年,孤儿寡母,风霜血雨都过来了……离光隐含讥诮的声音扰断了太后的恍惚,“陛下不仅是太后的儿子,也是先帝的儿子。”商妤一震,蓦然听他提及先帝,却不知是何用意。只听离光低笑一声,“只怕陛下日后不似太后之铁腕,却效法先帝之风流……”
啪一声脆响掴断他后半截话,商妤不假思索的一记耳光挥去,立时令那俊美脸颊浮起红痕。商妤惊怒交集,气得身子发抖,慌忙望向榻上的太后,却见她苍白面孔陡然绽开一抹奇异笑容,仿佛血色花朵绽放雪中,艳绝,冷绝。
先帝,他说先帝。
肃穆阴冷的宗庙里,那高高在上的庙号是留给千秋万世的敬仰,而对于她,只不过是面目模糊、不见喜悲的“先帝”二字。
太后无声地笑,笑得喘不过气,似被这莫大的笑话呛住。
离光起身靠近凤榻,被商妤厉声斥住,“大胆奴才,还不退下!”
“太后圣明,臣本微贱,死不足惜。”离光从容叩拜,振衣而起。他此刻笑容神情令商妤陡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自心底升起冷意……宫里传言,离光独得太后殊宠,皆因相貌与那人相似。原本她是不信的,那个人仪容俊雅,真正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而离光却不过是个低贱的伶人。然而此刻的离光,竟令她有了刹那的错觉。
“亡国公主既能母仪天下,冷宫废后也可重掌六宫。”离光带着那种奇异笑容,朝太后一字一句说道,“太后可愿看到本朝再出一个华昀凰?”
华昀凰,熟悉而遥远的三个字,刹那间撞破尘封,自记忆之渊里涌出,挟一路冰凌尖石硬生生撕裂开封冻之层,撞得心尖指端无处不在剧痛。有多少年无人称呼这个名字,曾经又是谁在耳边细细呢喃……那样宛转,那样深凉。
再一个华昀凰,世上还会再出一个华昀凰么?在她和他一手开创的王朝,在他们儿子的身侧,再出一个华昀凰,再一次逆转乾坤、忤天逆地?
绝不。
恍惚间神思模糊,胸口蓦的锐痛,腥涩热流冲口而出。
耳边听得商妤惶急惊叫,那袭白衣来到眼前,温暖双臂紧紧搂住自己。
昀凰。”他这样唤她,真是大不敬,真是死罪……可也真是像,真像那个人。眼前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苦涩药汁涌进口中,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仿佛是他,又仿佛是另一个他,甚至更遥远的那一人……不对,他们都不在了,她是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谁也不在她身边了。
太后猛然呛咳,紧阖双目终于渐渐睁开,仿佛是苏醒了过来。商妤跌跪在榻前,泣不成声,一声声唤着太后,身后宫娥医侍跪了遍地。
“哀家还活着,你哭什么。”太后语声微弱,犹带笑意。商妤闻言慌忙拭泪,却见太后眸光转动,似在寻找什么。商妤忙低声问她,“太后可是要见皇上?奴婢已着人传话,皇上应已赶过来了。”太后点了点头,重又阖上眼,微微摆手。商妤立即转身,斥退内殿诸人,令御医在外头候着。过了半晌,太后才又徐徐睁眼,声若游丝却仍清晰平稳,“传懿旨,赐皇后御酒一杯、白绫三尺。”商妤已然猜到这结果,颤声黯然应了,却听太后又问,“离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