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看了,还是替皇后求情的折子。”太后一笑,随手将药盏掷回盘里,扬袖间**清郁的木兰花香气,“老树劈倒了,猢狲还没散,于廷甫号称门生遍天下,可教哀家长了见识。”商妤低头收起折子,不敢多言,只柔声道,“太后保重,切莫气坏了身子。”
“这老匹夫跟哀家斗了半辈子,九泉之下若是冤家路窄,倒想问问他如今悔是不悔。”太后微阖了眼,冷冷发笑,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商妤忙拿丝帕替她拭汗,又悄然递个眼色给离光。离光却垂首不语,静默得似尊石像。商妤无奈,只得柔声笑道,“这大树已是连根拔了,几个猢狲成不了气候,太后且放宽心,您凤体安好,才是天下万民的福泽。”太后蓦的睁眼,凤目里精光一闪,眉梢挑出冷意。
商妤顿时失言,一下子脸色煞白,汗出如浆。
半月前雍王一语获罪,被夺了王爵,流徙岭南。太后病重之后越发喜怒无常,饶是近臣内侍也需慎之又慎,稍有疏忽,犯到太后的忌讳,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果然只听太后淡淡笑道,“若是哀家好不起来,天下万民就没福泽了?连你也说这浑话,可见眼里只有哀家没有皇上了。”商妤汗透重衣,半句不敢抗辩,心知太后只是一时迁怒,这么些年多少也知道她的脾气,立时跪在榻前,重重叩头请罪。太后拂袖止住她,黯然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个木头脑袋,跟那不成器的东西一样!”
陛下已为人君父,在太后口中依然是“不成器的东西”。商妤曾是皇上的乳母,亲眼看着他从降生至成年,慈爱之心不逊亲生。素日里总觉得太后过于严苛,虽明白她爱责深切,却总是于心不忍的。商妤正欲劝谏,却见离光目视太后,毫不掩饰眼里嘲讽之色,看得商妤暗自心惊——这个离光,屡屡忤逆太后,上一回妄议朝政,被鞭笞三十,想必这会儿又忘了当日之痛。
太后似笑非笑的斜一眼离光,“你又想说什么?”
离光低眉敛目,却不掩笑意,“臣笑太后心软,到底是慈母心怀。”商妤倒抽一口冷气,虽知离光素来桀骜大胆,却未料到他敢明戳太后的痛处。
太后是早已下了杀心的,皇后如今是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间。然而太后迟迟不能决断,固然有牵制秦家的打算,实则真正的顾虑还是皇上。经离光这一说破,太后不怒反笑,斜眸淡淡看他半晌,曼声道,“你这人,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于家死的死、抄的抄、流徙的流徙,够抵你灭门之恨了。剩下孤身一个女子,怎么就偏要赶尽杀绝呢。”不知太后是在问离光,还是扪心自问?”离光扬眉直视太后。
“这可问住哀家了。”太后悠悠地笑,“商妤,不如你替哀家说说。”
商妤冷不丁被问得措手不及,立时明白太后是在警醒自己。明里她虽不曾替皇后求情,暗地却没少替皇后说话。商妤攥了两手冷汗,一咬牙跪了下去,“奴婢斗胆以为,皇后于氏罪不致死,废为庶人,幽禁冷宫足以示惩戒。蔓野之藤自当连根拔去,无根之花,尚有余香可留。”
“无根之花,未必无患。”离光冷冷接过话头,当着太后便给商妤驳了回去。商妤心思虽巧,却不善辞令,尤其不善与人争辩,一时间涨红了脸颊。太后若有所思地望定她,也不说话,目光幽深变幻。商妤默然半晌道,“皇后只育有一位公主,并无皇嗣,于家也已灭了族,若说后患只怕高看她了。”
离光笑起来,却不反驳,眯了眼静待她说完。商妤冷冷转头,不屑与他辩驳,却恳切望定那凤榻上的人,“太后,陛下毕竟是一国天子,若是连一个女子也保不住,往后陛下又如何面对天下苍生。”这话真真是打在人心坎上,太后摇头苦笑,“商妤,还是你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