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澜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顶陈旧的木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郁的药草香。
意识回笼的瞬间,左眼深处传来的异样感让她心头一紧。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陌生的“存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被压制的粉色迷雾深处,悄然改变了姿态,正以一种更隐晦、更贴近她本我的方式,与她共存。
她尝试内视,神识小心翼翼探向左眼深处。那片粉色迷雾依旧笼罩,但迷雾中心,原本模糊的女子虚影,此刻竟清晰了几分——不再是慵懒斜倚,而是静静盘坐,双手结着一个古老繁复的手印,眉眼低垂,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修炼?
沈千澜心中骇然。这印记难道会自行演化?
“你醒了。”青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关切,“感觉如何?”
沈千澜撑着想坐起,身体依旧虚弱,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先生……我昏迷了多久?萧绝呢?”她声音沙哑。
“一日夜。”青岚将药碗递给她,示意她趁热喝下,“殿下有要事去办,将你托付给贫道照看。先将药喝了,固本培元。”
沈千澜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入喉,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青岚话语中的避重就轻,以及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去哪里了?是不是……和那个陶罐有关?”沈千澜放下药碗,直视青岚。
青岚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去,叹了口气:“殿下将‘离魂目’带走了。那邪物与你之间感应太强,留在此处,对你、对我们都太过危险。”
“带去了哪里?”沈千澜追问,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那邪物的恐怖,她亲身感受过,萧绝独自携带它……
“一个暂时能困住它,且能隔绝它与外界感应的所在。”青岚没有明说,但眼神中的凝重让沈千澜明白,那地方绝非善地,且危机四伏。“殿下自有安排,你且宽心。当务之急,是你需尽快恢复,并设法进一步掌控自身,隔绝那邪物的呼唤。”
沈千澜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萧绝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此刻自己追问细节并无益处。她将注意力转回自身:“先生,我左眼里的印记……好像有些不同了。”
青岚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如何不同?”
沈千澜描述了自己“看”到的迷雾虚影变化。青岚听罢,沉吟良久,才缓缓道:“印记在适应你。”
“适应?”
“你修炼《灵枢敛息篇》和固魂法门,意志坚定,抵抗住了它的侵蚀和‘离魂目’的引诱。那道‘祸国妖姬’的印记,本质是一段强大的、携带着特定神魂特质与记忆的能量体。它无法强行夺舍一个心志坚定且有防备的‘容器’,便会本能地开始调整自身的存在方式,试图以更隐蔽、更‘契合’你的状态潜伏下来,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与你达成某种‘共生’。”
“共生?”沈千澜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
“或许是相互利用,或许是潜移默化的融合。最终结果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正在变得更难祛除。”青岚看着她,语气严肃,“沈姑娘,你与这印记的较量,已从外部的压制,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关于‘自我’定义的争夺。你必须更加明确,你是谁,你要成为谁。任何迷茫和软弱,都可能被它趁虚而入。”
沈千澜默然。我是谁?我是沈千澜,镇北侯府遗孤,要向仇人复仇的沈千澜。但仅仅如此吗?重生以来,血瞳觉醒,卷入“烬”教阴谋,成为“容器”,与萧绝结盟……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仇恨是支撑她的基石,但若只有仇恨,在这诡谲复杂的漩涡中,足够吗?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我会守住本心。先生,接下来我该如何做?那‘离魂目’的呼唤虽被暂时隔绝,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联系并未完全切断,只是变得极其微弱。它像一根扎在神魂里的刺,不知何时会再次发作。”
青岚点头:“你说得对。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贫道思虑再三,或许……可以尝试引导。”
“引导?”
“既然无法彻底消除印记与‘离魂目’的感应,或许可以尝试改变这种感应的性质。”青岚目光灼灼,“好比将一根可能引燃爆炸的导火索,改造为可以控制的灯芯。这需要你主动去理解、甚至有限度地‘沟通’你体内的印记,从中剥离出对你有用的信息或能力,同时建立更强大的心灵屏障,确保主导权在你。”
这无异于刀尖跳舞。主动接触那“妖姬”印记,风险比被动压制更大。
但沈千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愿意尝试。请先生教我。”
与其坐等危机降临,不如主动寻求一线生机。这是她重生以来,在绝境中学会的道理。
青岚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颜色深暗、非帛非皮的古老卷轴。“这是《镇魂歌》残篇。并非修炼功法,而是一套通过特定音节、韵律和观想,淬炼神魂、稳固心境的秘术。它能帮助你在接触印记时,保持灵台清明,不至于迷失。你先修习此术,待神魂更稳固些,我们再尝试下一步。”
沈千澜郑重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沧桑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三长两短、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青岚神色一动:“是钱嬷嬷。”
他起身出去,不多时,带着面色凝重的钱嬷嬷进来。
钱嬷嬷看到沈千澜醒来,松了口气,随即急声道:“姑娘,坊里出事了。今日午后,突然来了一队内务府的人,说是例行检查教坊司账目和人员名录,态度强硬。老身暗中打探,领头的太监,与懿宁宫那边有旧。他们虽未明说,但盘问间多次旁敲侧击,问及近日是否有‘染病’或‘行为异常’的姑娘,尤其……关注独居、懂些医理的。”
沈千澜与青岚对视一眼。果然,“烬”教或者说端荣太妃那边,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教坊司,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她“懂医”的线索。这次检查,是试探,也是施压。
“挽月呢?”沈千澜问。
“老身提前得了些风声,让她借口出坊采买,暂时避去了可靠之处。”钱嬷嬷道,“但检查的人还未离开,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老身担心,他们迟早会查到姑娘头上,或者……以此为由,对教坊司进行更彻底的搜查,甚至封查。”
若教坊司被封,沈千澜的藏身地和情报网将受到严重打击。
“嬷嬷先回去,尽量周旋,拖延时间。”沈千澜冷静道,“他们若无确凿证据,不敢轻易对教坊司如何。若有异常,按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传递消息。”
钱嬷嬷点头:“姑娘放心,老身晓得轻重。”她又看向青岚,“先生,坊外那些盯梢的,今日又换了一拨,气息更隐蔽,但老身瞧着,有几个像是宫里禁军退下来的好手。”
宫里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萧绝的其他兄弟,还是皇帝的人?
局势愈发复杂。
送走钱嬷嬷,屋内气氛更加凝重。
“他们动作很快。”青岚沉声道,“我们必须更快。”
沈千澜握紧了手中的《镇魂歌》卷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萧绝独自带着危险远行,敌人步步紧逼,自身隐患重重……但她心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破茧成蝶,需历撕裂之苦。而她,早已无所畏惧。
“先生,我们开始吧。”她盘膝坐好,目光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