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避锋芒

萧绝抱着昏迷的沈千澜，在清晨微湿的街巷间疾行。他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身形快如鬼魅。青岚紧随其后，怀中紧抱着那个以紫金符箓层层包裹、暂时沉寂的金色光茧，脸色凝重如铁。

他们不能回皇子府，那里早已在各方势力监视之下。也不能去教坊司，沈千澜方才暴露，那里已成险地。

青岚在前引路，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西一片看似普通的民宅区。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推门而入，院内陈设简朴，却打扫得异常干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青岚在京城的一处秘密落脚点，除了萧绝，几乎无人知晓。

“快，进屋！”青岚推开正屋的门。

萧绝将沈千澜小心放在内室的床榻上。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左眼角那道血痕红得刺眼。她身体冰凉，呼吸微弱，若非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几乎像个死人。

青岚将光茧放在远离床榻的桌上，迅速净手，上前为沈千澜诊脉。

“如何？”萧绝站在床边，目光紧锁着沈千澜的脸。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样子——即便是在教坊司初遇时浑身是伤，她眼中也始终有着不熄的火光。此刻，那火光却仿佛随时会熄灭。

青岚眉头紧锁，指下脉象混乱至极。“神魂受创，阴寒侵体。那‘离魂目’的一瞥，绝非简单的对视……它是在试图‘标记’她，甚至……引动她体内那道印记！”

萧绝心下一沉：“什么意思？”

“沈姑娘体内的‘容器’印记，与那‘离魂目’恐怕同出一源，或者至少高度相似。”青岚语气沉重，“方才那邪物感应到她的存在，便如同饿狼闻到血腥，不仅想吞噬她，更想……与她体内的印记共鸣，甚至融合！”

“融合之后会怎样？”

“轻则沈姑娘被那邪物控制，沦为傀儡；重则……”青岚顿了顿，“‘容器’彻底激活，那道沉睡的‘祸国妖姬’印记恐怕会提前苏醒，届时沈姑娘还是不是沈姑娘，就难说了。”

屋内一时死寂。只听得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以及沈千澜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萧绝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先生可有救治之法？”

“当务之急，是稳住她的神魂，隔绝外邪侵扰。”青岚起身，从屋角的药柜中取出几样药材，又拿出一套银针，“贫道先以针法固其心脉，再配以安神定魂的汤药。但……这只是治标。要根除隐患，必须彻底解决那‘离魂目’，同时帮助沈姑娘完全掌控自身，不被那印记反噬。”

他看向桌上的金色光茧，眼中忧虑更深：“而且，那邪物此刻虽然被暂时压制，但紫金符箓和獬豸令的力量也在不断消耗。时间久了，它必会再次破封。下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压制了。”

萧绝走到桌边，看着那静静散发微光的光茧。透过半透明的金色光膜，隐约可见里面陶罐模糊的轮廓，以及罐身上缓缓流转的暗红血符。

“此物……究竟是什么来头？”萧绝沉声问，“‘烬’教炼制它，仅仅是为了寻找或控制‘容器’？”

青岚摇头：“恐怕不止。炼制‘离魂目’所需代价极大，需以特定时辰出生的活人生魂为材，辅以大量阴秽之物，还需一处极阴地脉温养至少十年。如此大费周章，绝不会只是为了找一个‘容器’。”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道：“殿下可记得，我们在北邙山看到的那座覆盖整个山坳的血色大阵？”

萧绝点头。

“那阵法，贫道后来仔细回想，其纹路走向，并非单纯的封印或攻击之阵。”青岚转身，神情肃穆，“它更像是一个……‘通道’的雏形。或者说，是一个巨大仪式的‘基座’。”

“仪式？”萧绝眼神一凝，“什么仪式？”

“连通阴阳，接引某种存在的仪式。”青岚一字一句道，“‘离魂目’能看穿生死界限，摄取生魂。若以此物为‘眼睛’，再以特殊阵法为‘通道’，配合足够的祭品和‘容器’……”

他没有说完，但萧绝已经明白了。

“烬”教所图，绝非简单的权力斗争或个人复仇。他们要做的，可能是颠覆整个王朝气运，甚至……召唤或唤醒某种不该存于世间的恐怖存在。

而沈千澜，正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容器”。

“必须毁了它。”萧绝看着光茧，声音冰冷，“在它造成更大危害之前。”

“难。”青岚叹息，“此物已具部分‘灵性’，且与沈姑娘有诡异联系。强行摧毁，恐会引发反噬，伤及沈姑娘神魂。必须找到稳妥之法，或者……找到能克制它的东西。”

屋内再次沉默。

床榻上，沈千澜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两人立刻围拢过去。

沈千澜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右眼依旧清澈，只是有些茫然；左眼……却是一片空洞的猩红，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

“萧……绝？”她声音嘶哑，目光艰难地聚焦。

“我在。”萧绝握住她冰凉的手。

沈千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的金色光茧上。左眼的猩红骤然加深，她身体猛地一颤，挣扎着想要坐起：“它……它在叫我……”

“别看它！”萧绝按住她的肩膀，“青岚先生，针！”

青岚早已准备好银针，迅疾出手，数枚银针精准刺入沈千澜头面部几处大穴。沈千澜身体一僵，随即软倒，左眼的猩红缓缓褪去，重新闭上。

“让她睡一会儿。”青岚擦了擦额头的汗，“针法只能暂时隔绝感应，争取时间。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萧绝替沈千澜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大亮，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烬”教已经察觉沈千澜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她就是他们寻找的“容器”。而那个“离魂目”，如同一个危险的坐标，既可能引来敌人，也可能随时暴走，吞噬沈千澜的神魂。

还有宫中……端荣太妃，那个手腕有火焰疤痕的女官，她们此刻又在谋划什么？

萧绝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梳理着所有线索、所有可用的力量、所有可能的破局之法。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先生，”他转过身，“你留在此地照看沈姑娘，加固此处的防护阵法，务必隐藏好她的气息。那‘离魂目’……我带走。”

青岚一惊：“殿下要带它去哪？此物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不能留在这里。”萧绝看向床上昏睡的沈千澜，“它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留在此处，随时可能再次失控。我会将它带到一个……能暂时困住它，且远离她的地方。”

“何处？”

萧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金色光茧用特制的铅盒装好，贴身收起。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千澜，转身向外走去，“若三日内我未归……带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殿下！”青岚急唤。

萧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告诉她，”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等我回来。”

院门开合，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巷道中。

青岚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屋，开始着手布置更严密的防护阵法。

而床榻上，昏睡中的沈千澜，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

左眼深处，那片被暂时压制的粉色迷雾，悄然翻涌了一下。

迷雾中心，一个慵懒而妖异的女子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萧绝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