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陶罐中的猩红眼睛在沈千澜脑海中一闪而逝时,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不是幻觉。
血瞳传来的感应从未如此清晰——那是某种古老、邪恶、充满了怨毒的存在,正透过层层封印,隔着百里之遥,向她投来一瞥。而这一瞥中,竟带着某种诡异的……渴望?
“姑娘!”挽月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千澜,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沈千澜摆摆手,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恐惧。她闭目凝神,再次运转《灵枢敛息篇》,将那股从北邙山传来的阴冷感应隔绝在外。
“挽月,”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哑,“去请钱嬷嬷来。要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暴雨敲打着窗棂,烛火不安地跳动。沈千澜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想要写下什么,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写什么?警告萧绝?他此刻正在山中,如何收信?告诉他罐中有活物?他既已触动阵法,又岂会不知?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不是写给萧绝,也不是写给青岚。
她画的是记忆中那半截焦黑令牌上的火焰纹路——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那是血瞳在瞬间窥视中烙印下来的。她又画了陶罐上血符的完整形态,以及从苏晚晴记忆碎片中提取的、与“离魂草”相关的几个古老符文。
最后,她在纸张角落,用最小的字写下一行:
“罐中非根,乃目。目开,则魂引。远古有邪术,以‘离魂目’为引,可通幽冥,摄生魂。慎勿对视。”
这是她从那些混乱的、属于苏晚晴的记忆深处,艰难剥离出的信息碎片。“离魂目”——传说中将活人生魂剥离后,以秘法封存于离魂草根茎中炼制而成的邪物。它不是用来配药的,而是用来……“看”的。看穿生死界限,摄取活人魂魄。
“烬”教要这个做什么?
钱嬷嬷推门而入时,沈千澜刚好搁笔。
“嬷嬷,”沈千澜将那张纸叠好,递过去,“用最快的渠道,送到青岚先生在京中的联络处。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能直接联系到青岚先生的人,绝不能经过第二人之手。”
钱嬷嬷接过纸条,看到沈千澜凝重的神色,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老身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沈千澜叫住她,“坊外那些盯梢的人,今日可有异动?”
“两个时辰前换了一批人。”钱嬷嬷压低声音,“新来的那批,身上有股子……土腥气和香火味,像是刚从山里或者庙里出来的。”
山里……北邙山?
沈千澜心下一沉。“烬”教果然也在盯着这边!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感应到了北邙山阵法的异动。换人,是为了加强监视,还是……准备动手?
“让咱们的人都警醒些,今夜恐怕不太平。”沈千澜沉吟道,“嬷嬷,我记得您说过,教坊司后巷连着的那片民宅里,有我们的人?”
“是,有三户都是老身早年安置的可靠人家。”
“烦请他们暗中留意,看看今夜除了‘烬’教的眼线,是否还有其他生面孔在附近出没。”沈千澜顿了顿,“尤其是……官面上的人。”
钱嬷嬷眼神一凛:“姑娘是担心……那边的人也会来?”
“防患于未然。”沈千澜没有明说。萧绝在北邙山闹出这么大动静,雷火破阵,血光冲天,京城这边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若是惊动了宫中,或是萧绝的其他对头……
钱嬷嬷领命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沈千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雨冰冷,打在她脸上。她望向北方,左眼深处那股灼热的力量,正与远方某种存在隐隐呼应。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传信,预警,布置。
可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那“离魂目”隔着百里投来的一瞥,像一根刺,扎在她神魂深处。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对她——或者说,对她这双血瞳,对她的“容器”之身——有着某种本能的觊觎。
它在“看”她。
而她,也在被它“吸引”。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共鸣。若非有《灵枢敛息篇》和静心环压制,她恐怕已经控制不住血瞳,要主动去“回应”那种召唤。
沈千澜猛地关上窗,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抱住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重生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恐惧——家破人亡的恐惧,仇敌环伺的恐惧,身份暴露的恐惧。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恐惧,来自于她自身,来自于这双赐予她力量却也带来无尽灾厄的眼睛,来自于她体内那个沉睡的、属于“祸国妖姬”的印记。
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不再是自己。
害怕被这双眼睛吞噬。
害怕变成另一个人——那个史书工笔口诛笔伐的苏晚晴。
“沈千澜……”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沈千澜……镇北侯府沈千澜……你要报仇……你不能……不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无声的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小。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沈千澜左眼猛地刺痛!
这一次,不再是画面,而是一段破碎的、充满怨毒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
“……容器……完美的容器……来……到我这里来……”
声音嘶哑扭曲,仿佛来自九幽深处。
沈千澜闷哼一声,指缝间再次渗出鲜血。她咬紧牙关,全力运转固魂法门,识海中金光大放,将那股侵入的意念狠狠撞碎!
但那声音的余韵,依旧在她脑海中回荡。
它更近了。
北邙山那边,一定发生了变故。那“离魂目”……恐怕已经部分苏醒了。
萧绝……
沈千澜擦去眼角的血,扶着墙壁艰难站起。她不能再待在这里。等待让她焦灼,让她胡思乱想,让她被那邪物的意念侵扰。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又翻出一顶带面纱的帷帽。挽月被她派去协助钱嬷嬷了,此刻院中无人。
沈千澜换好衣服,将静心环紧紧戴在手腕上,又将那枚獬豸镇邪令贴身藏好。她推开后窗,雨水立刻打了进来。
夜色如墨,雨丝如帘。
她深吸一口气,翻窗而出,身形如同灵猫般没入雨夜之中。
方向——不是北邙山,她知道自己去不了那么远。
而是京城北门。
她要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去等。
而在百里之外的北邙山坳,青岚正脸色惨白地举着罗盘,对着萧绝怀中那枚滚烫震动的玉佩,声音发颤:
“殿下……那东西……在通过您的玉佩……反向感应京城方向……它在找什么……”
萧绝低头,看着怀中那枚母亲留下的遗物。玉佩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正诡异地蠕动着,指向南方——
京城的方向。
他猛地握紧玉佩,眼中寒光如刀。
“它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