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的夜,与京城的夜截然不同。
没有万家灯火,没有巡更的梆子声,只有风吹过嶙峋山石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密林深处,连月光都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只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七道黑影在林中悄无声息地行进。萧绝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剑,剑身隐有暗纹流动——这是临行前青岚交予他的“破邪”,对阴秽之物有克制之效。青岚紧随其后,手中托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罗盘,指针不时轻轻颤动。
其余五人皆是萧绝麾下最精锐的暗卫,两人在前探路,两人断后,还有一人负责记录地形。他们训练有素,行进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衣袂偶尔拂过草叶的窸窣。
按照胡青河所绘地图,藏匿“离魂根”的山洞位于北邙山主峰东侧的一处背阴峡谷。路途不算遥远,但山路崎岖,且需避开几处已知的匪窝和猛兽巢穴。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暗卫突然打了个手势。
众人停步。
青岚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剧烈抖动,指向左前方一处黑黢黢的山坳。那山坳入口狭窄,两侧岩壁高耸,形状诡异,仿佛一张巨口。
“阴气很重。”青岚低声道,眉头微皱,“比预想的还要浓。”
萧绝凝目望去。他虽不能像青岚那样直接感知气息,但久经杀阵养成的直觉让他脊背微凉——那山坳里,有危险。
“地图所示的山洞,就在这山坳深处?”他问。
负责地图的暗卫仔细对照后点头:“是,殿下。按标注,需穿过这处山坳,再往北行半里。”
没有退路。
萧绝略一沉吟:“两人一组,交替警戒前进。青岚先生居中策应。”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却慢了许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踏入山坳的瞬间,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之夜,这里却冷得像深秋。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碎石堆积,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更诡异的是安静——方才还能听到的虫鸣兽嚎,在这里完全消失了。只有风声,穿过岩缝时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谁的呜咽。
“不对劲。”青岚突然止步,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这里的阴气……在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探路的暗卫低呼一声:“雾!”
淡淡的灰色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前路。那雾并不浓,却能见度极低,三步之外便模糊一片。更奇怪的是,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隐隐形成扭曲的形态。
“聚而不散,凝而有形……”青岚脸色凝重,“殿下,这恐怕就是古书中记载的‘阴瘴’,由积年怨气与地脉阴气混合而成。长时间置身其中,轻则神智昏聩,重则阳气耗尽而亡。”
萧绝握紧了短剑:“可有破解之法?”
“需以至阳之物驱散,或以雷火破之。但我们此行仓促……”青岚话未说完,雾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声音非人非兽,直刺耳膜!
两名在前探路的暗卫闷哼一声,竟同时抱头踉跄后退,面色痛苦。他们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红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反手拔刀,向同伴砍去!
“被迷惑了!”青岚厉喝,手中拂尘一挥,数道金光激射而出,没入两名暗卫眉心。
两人动作一僵,眼中红光稍退,露出挣扎之色。
但雾中的尖啸更急了。这一次,不只是声音——那些流动的雾气,竟凝成了无数只枯爪的形状,从四面八方抓来!
“结阵!”萧绝一声令下,剩余三名清醒的暗卫立刻背靠背站定,刀光如雪,斩向袭来的雾爪。刀刃斩过雾气,如中败絮,只能让其短暂溃散,旋即又凝聚成形。
青岚口中念念有词,罗盘光芒大盛,撑开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雾爪触到光罩,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前赴后继,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这阴瘴有灵性……不,是有东西在操控!”青岚额头见汗。
萧绝眼神冰寒。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千澜那封未及送出的信——她托挽月转交的话。
“阴窍之畔,常有守尸之物。其形如雾,畏阳火雷音。”
形如雾……畏阳火雷音……
“火把!”萧绝喝道。
一名暗卫立刻从怀中取出特制的火折子——这种火折子以硝石、硫磺等物制成,引燃时可爆出短暂强光与巨响,本是为应对野兽或发信号所用。
萧绝夺过火折子,内力灌注,猛地掷向前方雾爪最密集之处!
“爆!”
火折子在空中炸开!刺目的白光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炸响,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
“嘶——!!!”
雾中传来一声尖锐到极点的惨嚎,仿佛什么活物受了重创。那些雾爪剧烈扭曲,溃散的速度远超之前。雾气本身也开始翻滚、变淡。
趁此机会,青岚咬破指尖,在罗盘上一划,低喝:“天地正法,秽气分散——破!”
金光暴涨!
剩余的雾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几个呼吸间,山坳重归清晰,虽然依旧阴冷,却已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两名被迷惑的暗卫软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红光尽褪,只剩心有余悸的恐惧。
萧绝收剑,看向前方——山坳尽头,隐约可见一处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那里了。”青岚抹去额角汗珠,神色却未见轻松,“殿下,方才那阴瘴……绝非自然形成。恐怕真有‘守尸之物’。”
萧绝没有回答。他走到洞口前,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折余光向内看去。
洞不深,约莫三丈见方。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而在洞窟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露出半截密封的陶罐。
罐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苔藓——不,那不是苔藓。细看之下,那些“苔藓”竟像是干涸的血迹,且隐隐组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青岚跟进来,看到那符文时,倒抽一口凉气:“这是……血祭封禁?”
萧绝蹲下身,短剑轻挑,将陶罐周围的浮土拨开。罐子完整,封口处用蜡密封,蜡上同样有那个血色符文。
“能开吗?”他问。
青岚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小心贴在罐身四周,这才道:“可以试试。但殿下,此物被如此封印,恐有大凶。而且……”他环视洞窟,“胡青河五年前藏物于此,可这血祭封禁,看着却像是近一两年才施下的。”
萧绝眼神骤冷。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不是取走“离魂根”,而是加强了封印。为什么?
是“烬”教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洞外,风声呜咽。
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真的要下雨了。
而他们手中这个陶罐,不知装着的是破局的关键,还是更深的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