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昨天你的稿子写得很好,市委市政府看了也都很重视这件事,所以希望你能继续报导下去。”我没有说话,低着头退出来。
当天,我就去了养殖户最多的城关镇去采访,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把那份稿件工整地放在主编的办公桌上,然后说:“我想报社应该换人了,我想。。。。。辞职。”主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突然压低声音说:“告诉你吧,报社这次评选优秀新闻工作者,你是最热门的人选,就是因为你写了很多别人不敢写的稿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我只知道我的心在发冷,我的手连文件夹都抓不住。
这时候我的BP响了,是雨佳,她要我马上到她家去。我过去的时候,方未名不在。雨佳说她爸爸正在公司开会。我的报导让他们现在很被动。
“晓兴,答应我,放过巨生集团!它是我家的,也是我的家,没有它就没有我的一切。答应我,放过它,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好不好?”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请求。
可是我还是把她的手分开了。“雨佳,我也不想管这件事。可是你看看吧,看看那些养殖户,看看他们被逼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都有家,都有自己的妻子儿女。你忍心看着他们受苦吗?你的良心会安宁吗?”
“可是为了我们的良心,巨生集团会亏损几千万,我们亏不起了,巨生集团只是一个空架子,这一场风波会让它倒下的。我们不能没有它,水城不能没有它。”她几乎要哭出声来。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我曾经答应过永远不要她流泪,可是我却做不到了。不愿看到她落泪的样子,我转身走出了那座豪宅。
晚上我给志刚打了电话。他把我臭骂了一通。“告诉你件事吧。”他说:“有人想利用你来整垮巨生集团。”“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知道建成集团那边盯巨生集团的地盘盯了多久了?你知道不知道建成集团的老板是谁?你怎么这么笨啊?还有,再告诉你件事,你表姐也扯在里面。所以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出,要不干脆辞职。”“我表姐?我表姐怎么了?”我问。志刚却不再说话,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说:“现在当官的有几个干净的?你表姐也。。。。。”“你放屁!”说完这句,我把电话挂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住表姐问她有没有和巨生集团有什么说不清的事,表姐呵呵一笑,说“你这孩子想什么哪,你都快成人家方家女婿了,还这么干,你不怕你岳父骂你?”那一天我没去上班,也没有再请假。就让报社把我开除算了我想。
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志刚就打电话过来了。“晓兴!快来吧!养殖户又在市委这里闹事了!”志刚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他们点名叫你过去说话,说他们只相信你一个人。”
坐车走到新方路的时候我看到整条大街已经被堵死了。我下车步行到市政府时,我看到几十辆农用三轮车把整条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一个身穿深蓝色衣服的农民正站在一辆车上高声叫骂。他们看见我,一下子围过来。我去城关镇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们中的很多人。他们都认识我,也把我当成能给他们说话的人。我登上一辆农用车,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大家这么闹解决不了问题。”我说,然后告诉他们,应该靠法律来解决。可是这时候人群的愤怒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压下去的了,我在车上讲话的时候,他们依旧在下面挥着胳膊大喊大叫。
就在这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枪响。我只觉得胸前一热,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在倒下的一瞬间,我看见大批武警手握警棍冲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了。雨佳坐在床边,红着眼睛。见我醒过来,她哭得更凶了。“为什么?”她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是你爸想让我死?”我问她。她只是哭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好了,你回家吧,我没事。”我别过脸去,泪水已经管不住地往下流。
我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天。表姐没有来,方未名也没有。我就像一堆废品,被人丢在那里。
伤稍微好一点我就出院了。我不知道是谁替我出的医药费,因为没有一个人出现,可是医院也没有问我要钱。出院的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出院就悄悄地离开了水城。找了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子,我租了间房子住下。开始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想来想去。怎么也不明白,最后还是拨通了志刚的电话。他一听是我立马就说你现在在哪里?水城出了好多事你知道不知道?警方已经在调查方未名了,还有你表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说我想不通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他笑了,他说他一开始也不明白,后来有人给她说了几件事她就明白了。建成集团很早就想吃掉巨生集团,这是其一。副市长曾建波早就看我表姐不顺,想在那个位置放上他的人,这是其二。表姐的确有帮助巨生集团偷税漏税的事。他讲完这些,说你现在明白了吧?你只是他们利用的一个工具。就这么简单。我说我马上就回来。他哈哈大笑说,已经太晚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方未成被捕,罪名多达十几项,其中包括了雇凶杀人,欺诈,偷税漏税。同一天,表姐被捕,理由是贪污受贿,到这时我才知道,她从方未成那里拿了很大的一笔钱。同一天,我接到了报社的解雇通知。就在那一天晚上,雨佳失踪了。我找了她一整夜,没有丝毫的发现。第二天,警察在金鸡岭的石堡前发现了她的尸体。本以为自己是坚强的,却在那一刻仰天发出一声长嚎。
方未成被捕后,整顿小组开进巨生集团,经过一个月的研究,专家们的一致意见是破产。很快,建成集团宣布接收巨生集团,没有人知道建成集团的老板,就是现在市委秘书长的小舅子,或者说大家都知道,可是没有人愿意去说。这就注定了城南方家这个名词从此在水城永远消失。
春节到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参加方家或者表姐家的聚会,而是一个人躲在租住的小屋时写我的文章。写我和她的故事,写了撕,撕了再写,因为已经没有人再去读。
我终于还是决定离开水城了,一个人,悄悄地离去。我所可以留恋的一切,都被自己一手毁了。而且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后来我已经知道,就在表姐被捕的第三天,副市长曾建波就迫不及待地在那个位置上安插了自己的亲信。我只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工具,他们利用我,摧毁了巨生集团,扳倒了表姐,然后立即把我踢出了报社。
离开水城前,我在她自杀的金鸡岭上坐了整整一夜。我能感觉到她的灵魂就在我的身边徘徊。可是我看不见它。夜风吹来,树枝上的雪雪簌簌地落下,飞舞成白色的迷茫。我裹紧了棉衣,在这片迷茫中端坐,一个人孤独地抽烟。天亮的时候,我下山,走向火车站,坐上南下的第一列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