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我到水城大学报到的那天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方雨佳。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一个人打了伞走到水城大学校门口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女孩,一袭黑衣将她包装像一个童话里坠入人间的天使。“,可以和你打一把伞进去吗?我没有带伞。”她说。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地点点头。“你哪一个系的?”她问。我告诉她我是新闻系的,今天刚刚来报到。“啊?”我看见她的嘴巴张大了,吐出调皮的舌头。“这么巧!我也是耶!介绍一下,我叫方雨佳,你呢?”“林晓兴。”“好吧,晓兴同学。”她的话里透出一种调侃。“希望你以后多多关照,来,握个手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握了一下。她这样做的时候,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有种异样的东西在浮动。
入学手续很快办完了。我不住校,因为我表姐家就在离学校不到三里路的万新小区。
“喂,晓兴同学,你住哪里?”我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问。我说我住万新小区。我看见她的嘴巴再次张大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有点不相信地问:“你住万新小区?”我说是,我表姐家在那里,我住她家。“那你表姐是?”“谢清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可是她还是像发现外星人一样的把眼睛睁大了。“你听说过城南方家吗?”
城南方家我当然知道。从小在父亲严格的教育下,我读过不少同龄根本读不下去的书,当然也包括《水城志》。在这本书介绍当时名人世家的那一章里,很长的片段都是讲城南方家的。那是一个几百年的鼎盛商业家族。而且在当地广施恩惠,深得人心。几百年来,就算在盗贼四起的岁月里,方家的财产也是秋毫无犯的,这是广结善缘的结果。一九五六年社会主义改造时,城南方家又带头进行公私合营,在当地成为典范。改革开放后,方家重振旗鼓,利用当地养殖户多的特点,做起肉制品加工,后来发展成为现在顶顶大名的巨生集团。有一份市场调查数据说巨生集团的肉制品产量在全国排第三位,已经成为水城绝对的利税大户。后面的这些,是表姐告诉我的,那时她已经调任地税局的副局长,号称水城最年轻有为的干部。
我把这些讲给她听,她很是吃惊。“想不到你知道这么详细。”她说,停了一下又说:“连我这个方家人都不知道呢。”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口吃似地说:“你。。你是。。。。城南方家的。。。。”
她笑了,“是,我爸就是方未名,城南方家现任的掌门,巨生集团董事长。而且。。。。。我家就住万新小区。以后咱们可以一块上学了。”
那天我们一块去的万新小区。因为表姐很晚才能回来,我还到她家里坐了一会儿。木地板,进口的各种家具电器充满了那个780平米的豪宅。“柳婶,来客人了。”她说,接着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妇人出来,忙着给我们倒茶拿水果。方雨佳告诉我,这是她家的佣人。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一个稍微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进来了,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她迎上去,叫了声爸。我有点吃惊。因为方未名和电视里看到的不是很一样。她忙不迭地给爸爸介绍了我,她的大学新同学。方大老板用含笑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她的脸马上红了,有点撒娇地摇了摇爸爸的胳膊。后来她告诉我,我是她请回家的第一个男性客人,她爸爸自然要审查一下嘛。“好好好,你们先聊啊,我还有事。”方老板说完这句,又冲里面说了声:“柳嫂,晚上烧几个菜,留佳佳的同学吃饭。”说完就进了书房。
下午七点,我见到了表姐。这里她的家已经不再是上次我看到的灰不溜秋的样子了。我清楚地记得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家还没铺上木地板。我惊讶地在房子里走了一圈,说这得要不少钱吧。表姐得意地笑了,说花了装修花了三万。我说你哪来的钱,表姐笑了,拍着我的脑袋说你以为表姐就靠那么点工资。我感觉她想说什么,可是到底没有说。表姐把我带到那间小卧室说以后这间就归你了。然后把家里的全套钥匙丢给我。
大学的生活很快乐,可是我真的不想说太多,因为那段回忆只能让我更想她。我只记得我每天骑了方雨佳那辆听说花了两千多的自行车带她去上学。我只记得她每次都仰着脸,要我唱歌给她听。每到星期天,我们都要去爬学校后面那座金鸡岭。一座只有二百多米高的小山。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在学校晴天的时候她总是穿白色的衣服,可一听爬山马上换成黑色,像一个黑色的精灵。她体格很好,一点不像别个大家闺秀样的柔弱。那座山上有座石堡,甚至还有一个房间是完整的,下雨时可以避雨。屋里还有不知道是谁铺的干草,很软,很舒服。我只记得很多男孩都在追求她,而她总是微笑着拒绝,尽力不让他们难堪。我们是学校里的一道风景。我是才子她是佳人。可是我们从来不说爱。我不说她也不要我说。
一直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是好朋友,却从来不是恋人。
那个星期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去爬了金鸡岭。
天气很好。只在遥不可及的天际有几朵白云在闲荡。走到山下的时候,她突然说:“我们比赛吧。”我说我怕你不是对手。“那,你让我先爬三分钟。”说着迈动步子开始往山上跑,一直跑到第一棵柏树那里。她回头脆声说:“来啊,来追我啊。”我也高声回应着她,一面往山上跑去。
我不敢跑太快,我怕她会摔跤。
在山顶石堡的第一个台阶那儿,我抓住了她的手。那时太阳刚刚从万象山后面探出头来,回头看整座城市,一览无余地在自己的脚下。我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猛地抱住她,在那张绯红的脸上吻了一下。我们久久地对视着,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样。“晓兴,答应我,留下好不好?”她望着我的眼睛,无限温柔地说,那种温柔足以驯服整个世界,“为了我,留下来。不要再和我讲你那些远大的梦想,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一个温暖的家,是不是?”我的心一阵狂跳,想都没想就急不可待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见到了方未名。雨佳拉着我的手,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的书房。然后大喊一声“爸”。方未名回过头来,立即看到了我们拉在一起的手。虽然说那时我已经经常见到方未名,他也知道我和他女儿关系非同一般,不过这样大胆地拉着手在他面前出现,绝对还是第一次。方大老板感觉到了些什么。还没他开口,雨佳已经先说了:“爸,你觉得晓兴怎么样?”“哦,好孩子啊,当然好。”“让他做女婿吧。”方未名脸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好”。然后转身向我。“佳佳先出去一下,我有话有和晓兴说。”雨佳知趣地退出来。
方未成让我把门关上,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盒子出来,打开了,里面有枚戒指,是银的,质地也不是很好。“晓兴,看看这枚戒指,这是我当年要送给雨佳的母亲的,只是她没能收到。我和雨佳的母亲是在学校里认识的,在那个年代像我这种财主的儿子是没有人敢要的,可是她不。我们感情很深.后来我拉着她的手,去她家求婚,结果被她哥哥拿棍子打出来。佳佳的妈妈那天晚上就跑到我家。然后我们私奔了。在一个很远的小山村里,我靠给人做砖坏养活我们俩。在那里,佳佳出生了。这时佳佳的妈妈觉得应该给家里去一封信了。没想到她家人拿着那封信找到了我们。他们把我和佳佳关起来,把她强行拖走了。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忘掉那天她的哭喊”他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神经质地抓了一把头发。“当我回到水城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上吊自杀了。我把佳佳交给母亲,一个人去了北京。在那里,什么活挣钱多我做什么,再脏再累也做,后来给人家跑业务,那时刚刚让做买卖,生意很好做,你手里有货就有人要。 攒了点钱,就跑来搞养殖做饲料加工,你看到的巨生集团就是这么得来的。”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从那里起我就发誓。不管佳佳以后喜欢什么人,我都答应她。我还记得你和佳佳是刚上大学就认识的。三年多了,你没变心,好样的,好了,这枚戒指交你了,把它送给佳佳。”说完他把那个盒子放在我手里,握紧了它,好久,才放开。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客厅里,雨佳已经等急了。她想知道我们谈了些什么。当我把这个盒子交给她的时候,她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拉着我重新跑回书房的时候,我们看到方未名正一个人痛哭流涕。雨佳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快叫爸爸。”我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大声说:“爸,我们一辈子都不离开您。”方未名抹去了脸上的泪,轻轻地摸摸我的脸。
那年毕业的时候,方未名要我留在巨生集团帮他做事。可我拒绝了。我说我学的是新闻,我应该去做一个记者。他赞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有出息,我支持。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后来我和同班同学志刚一起去水城日报社。而方雨佳没有参加工作。她怕晒,她的皮肤一晒就脱皮,不能整天像我一样风里雨里的跑。方未名也不愿意女儿出去受苦。于是她成了一个专职的闲人,每天至少要花一小时的时间给我打打电话。我也乐得把一些稿件交给她处理。因为她在学校时也算是一个才女了。到这时,不管是他们父女还是我都已经把我自己当成方家的人了。
可是那天路过巨生集团的时候,我看到了成群的示威者。过去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巨生集团的签约养殖户,可是巨生集团故意给他们提供劣质的饲料,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他们是来索赔的,并且声言,如果不赔款就打烂方未名的狗头。我的血一下涌到脸上。 拉住一个人就问:“我是报社的记者,你们说饲料有问题,你们有证据吗?”“证据?”其中一个人说。“看车上。”随手往身后的农用车上一指。我跑过去,看见车上有几个饲料袋,随手抓一把在手心里一搓,石屑和塑料碎片清晰可见。我的头一下大了。记者的本能让我手忙脚乱地采访群众,然后拿了稿子跑回报社。主编看了一下,随即让我先出去,我看见他拿起电话打了起来。
第二天一上班,雨佳就打电话过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甜言蜜语而是一上来就说:“你昨天写的东西爸爸看了,很生气。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我说我是一个记者,我只是写我看到的东西。她生气地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