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世

防空洞内弥漫着尘埃和能量余烬的气息，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出水珠。沈巍站在那里，面对着特调处众人审视的目光，尤其是赵云澜那双看似懒散实则锐利的眼睛，他知道，伪装已经彻底失去意义。

“出去说吧。”沈巍的声音低哑，“这里不安全。”

一众人沉默地退出防空洞，重新站到午后的阳光下。初冬的阳光虽然稀薄，却足以驱散洞内阴寒的气息。沈巍重新戴上金丝眼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副眼镜已经遮不住什么了。

祝红第一个没忍住：“你是……地星那个传说中的黑袍使？龙城地下那些悬案、那些能量失控，都是你解决的？”

沈巍轻轻点头：“是我。”

楚恕之抱紧他的仪器，面色复杂：“怪不得……怪不得你的能量气息我探测不透。地星黑袍使，万年前便已威名赫赫……”

“万年前……”赵云澜重复着这三个字，走到沈巍面前，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沈巍那副碍事的金丝眼镜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沈教授，或者说……黑袍使大人，咱俩是不是该聊聊，万年前，我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这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僭越和亲近，沈巍因为镜片被摘，瞳孔微缩，那双漆黑的眸子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他看着赵云澜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微微翕动，万年封存的情感几乎要决堤。

“你……”沈巍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昆仑君。大荒山圣昆仑君，镇魂令主，我的……故人。”

“昆仑君？”赵云澜手里的动作停了，“那个传说中万年前率领地星海星联军抵御外敌的上神昆仑君？你跟我说我是他？”

“是。”沈巍的目光紧紧锁住赵云澜，“万年前那场大战，你伤重陨落，神魂坠入轮回，转世为如今的赵处长。我寻了你……整整一万年。”

防空洞外的风穿过废弃的街区，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众人脚边。谁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赵云澜就那么看着沈巍，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万载孤寂与重逢的狂喜。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快：“难怪了……难怪第一次见你，你瞅我的眼神就跟瞅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我还以为是我魅力太大，迷住了一位大学教授，闹了半天……”他咂咂嘴，把眼镜递回沈巍面前，“……敢情是前世孽缘。”

沈巍伸手接过眼镜，指尖触到赵云澜的手指时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眼镜重新戴上，像是重新筑起一道薄弱的防线。

“那我呢？”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白璃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沈巍整个身躯都僵住了。

她走上前，站在赵云澜身侧，清透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巍：“你和昆仑君是故人，那我呢？为什么我见到你会心口发疼？为什么你的力量让我觉得熟悉？为什么我总能梦到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我？”

沈巍看着白璃瑶，那双刚刚面对赵云澜时还能勉强维持从容的黑眸，此刻却在剧烈地动摇。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是……云山圣女。白璃瑶。”

白璃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年前……”沈巍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也在那场大战中重伤，神识受损，陷入沉睡。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一直在某个地方沉睡着，等我去寻。我不知道你醒来之后会……会失去所有记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对不起。”

白璃瑶怔怔地看着他，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却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她只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酸楚和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定义的委屈。

“你……”她轻声问，“我们关系很好吗？”

沈巍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又克制地止住，声音放得极其温柔：“很好。你和昆仑君，与我，与夜尊，都曾是极好的朋友。”他说到“夜尊”二字时，语气沉了一沉。

“夜尊……”白璃瑶重复着这个名字，头痛骤然加重，她蹙眉扶住额角。

沈巍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的，抬手想扶住她，手指却在即将触到她肩膀时生生停住，克制地悬在半空中。他看向赵云澜。

赵云澜二话没说，一步跨过来，扶住了白璃瑶的手臂：“璃瑶，别勉强想，慢慢来。”

白璃瑶深呼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痛感和酸涩，轻轻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沈巍那只悬在半空、进退维谷的手，心里莫名又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她微微偏了偏身子，不动声色地朝沈巍靠近了小半步。那悬着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极轻，极克制，像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

“沈巍，”赵云澜忽然直呼其名，打破了这短暂却沉重的静谧，“你说你寻了我一万年，那你可知道……那个叫夜尊的，现在在哪？”

沈巍的神情瞬间凝肃，他收回落在白璃瑶肩头的手，站直了身体：“我不知道确切位置。但今天那条走狗提到了‘主上荣光再现’，夜尊……恐怕已经挣脱了部分封印。”

“封印？”赵云澜挑眉。

沈巍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了下去：“是我……亲手将他封印在地心的天柱之中。万年前，他背叛联军，沟通外敌，导致那场大战惨烈到你和璃瑶双双重伤陨落。我不得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即便隔了一万年，提及当年亲手封印弟弟这件事，他的声音里仍然有着无法抹除的沉痛。

赵云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点积攒的困惑和警惕悄然软化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沈巍的肩膀，力道不重：“行，过去的事，咱们慢慢聊。现在的问题是——这位夜尊，是不是已经盯上我们特调处了？那条走狗说的‘坏主好事’，指的是什么？”

沈巍迎上他的目光，神情郑重：“恐怕……他想通过龙城的地下能量节点，彻底撕裂地星与海星的壁障，重现万年前的混乱。而特调处，作为海星管理特殊事件的核心机构，自然是他的眼中钉。”

他说完，目光掠过赵云澜，又落在白璃瑶身上：“我会保护你们。”

这句话平静，笃定，却带着跨越万年的重量。

赵云澜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笑了：“得嘞，黑袍使大人亲自当保镖，这排面够大。走吧，先回处里，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对付这位……夜尊弟弟。”

他转身朝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巍一眼，嘴角的笑意敛了几分，眼神却格外清亮：

“老沈，过去的事我记不起来了，不瞒你说，我赵某人现在对这些神啊轮回啊的还半信半疑。但有一点……”他顿了顿，“你找了我们一万年，这份情，我领了。”

沈巍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黑色大衣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着赵云澜和白璃瑶转身走向吉普车的背影，万年来的冷寂与孤行，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温度。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身后废弃的防空洞口，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而在更深、更暗的地心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睁开，带着万载囚禁积淀下的恨意和疯狂：

“我的哥哥……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找到他们了，对不对……”扭曲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别急……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