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在记忆里生锈.
//故地新人.

时间//中午11:50
地点//十中学校
边白晃到教学楼门口时,林娜琏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了。
她穿件浅米色休闲外套,拉链半拉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圆领T恤,马尾比往常扎得高些,后颈露出来一小片晒成浅蜜色的皮肤。指尖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张放大的南都地图,上面用红虚线圈了好几个点位。

“你看这儿。”
林娜琏把屏幕凑到她眼前。

“我熬了半宿翻出来的,就在城南老公园。”
边白垂眼扫了两秒地图上的红圈。
“你怎么找到的?”


“贴吧有人更了份南都桂花花期地图,我翻到第三页才扒到这地方。”
林娜琏收回手机,仰头冲她晃了晃。

“走吧?午休就俩小时,坐车过去得二十多分钟,别耽误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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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老公园边白小时候来过一次,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带她来的。公园不大,就围着一座矮山包修的,山不高,慢悠悠晃上去也就十来分钟。路两边的树比市区的老得多,树干粗壮,枝桠往头顶伸着,交错成一片绿穹顶。
两人顺着台阶往上走,风从树冠缝里钻下来,裹着股清冽的草木气,不是桂花香,是秋深树叶慢慢发干的那种涩香。边白走在后面几步远,林娜琏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像踩着节拍。
往上走了五六分钟,边白先捕捉到第一缕桂香。淡得很,若有若无,像隔着层水飘过来的。她脚步顿了顿,前面的林娜琏也停了,回头看她。

“闻到了?”
“嗯。”


“就在前面。”
林娜琏转身接着往上走,拐过一道弯,那几棵树终于露了出来。
是四棵老桂,比市区常见的高出一大截,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树冠撑得很开,像一片深绿的伞盖,枝叶间攒着密密的嫩黄小花,远看像撒了层碎金在绿云上。阳光顺着叶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边白走到其中一棵树下站定,仰头望着头顶密密的花簇。桂香到了这儿才成了实打实的味道,比路上浓了好几倍,甜里带着点凉,从头顶垂下来,轻轻裹住人。

“就这几棵。”
林娜琏走到她旁边,也仰着头。

“帖子底下有人留言,说这是南都最后几棵金桂了,别处的都谢了。”
边白没接话。她盯着树冠看了好久,久到林娜琏都举着手机找好角度准备按快门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妈以前带我来过这儿。”

林娜琏按快门的手指顿住了。
“那时候这树还没这么大,却也开得这么盛。”

边白指尖碰了碰最低处的一簇小花,花瓣薄得很,轻轻一碰就颤了颤,没落下来。
“我以为她走之后,那些事我都忘了。”

林娜琏没说话,默默把手机收了,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风从树冠上方扫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花落,几朵嫩黄的小花瓣飘下来,落在边白的肩头上。
林娜琏轻声说。

“现在不就想起来了。”
边白把手收回口袋里。
“嗯。”

两人又在树下站了会儿,边白一转身,撞见了台阶上站着的人。
是宋雨琦。
她站在台阶上方两级的转角处,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这片桂树。穿件浅紫卫衣,卷发松松披在肩上,树影漏下来的光落在她身上,倒像特意给她打了层柔光。她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边白身上。
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秒,宋雨琦先笑了,嘴角弯的弧度刚好,不算太热络,也绝不显疏远。

“这么巧?”
她先开口,声音清亮亮的。

“听说这儿有晚桂,特意过来拍两张。”
边白点了下头。
“朋友带我来的。”

宋雨琦的目光转到林娜琏脸上,顿了顿。

“你是十中的?”

“林娜琏。”
林娜琏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平平,不算热络,也没带敌意。三个人站在台阶上,桂香从旁边漫过来,在空气里轻轻飘着。

“我是容恩的宋雨琦。”
她转回头看向边白。

“我在学校听说过你的事迹,还有上次你去容恩找你弟弟,我见过你一眼。你弟弟是边伯贤,对吧?”
“嗯。”


“他最近忙不忙?学生会事好像挺多,我总见他在办公室熬到很晚。”
边白看了她一眼。
“还行。你们很熟吗?”


“谈不上熟。”
宋雨琦笑了笑,一派坦然。

“就同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抬腕扫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不耽误你们了,下午还有课,有机会再见。”
她转身往山上走,浅紫色的背影在台阶尽头的树影里晃了晃,就不见了。林娜琏盯着她走的方向皱了下眉,没吭声,边白余光瞥见她攥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两人顺着原路往下走,在半山腰的凉亭边,撞见了第二个人。
郑秀晶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本书,手边放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看见边白和林娜琏走下来,她抬眼扫过来,目光在边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了书。
边白先开口道:
“你也来这儿?”

郑秀晶嘴角牵了下,算打过招呼,那点弧度浅得很,更像礼貌性的示意。

“周末来过一次,书没看完。今天顺路,就进来坐会儿。”
她往边白身后的树冠方向瞥了眼

“上面的桂花开的还好?”
“还开着,看起来还行。”


“那就好。我还以为这次来都快谢完了。”
她没再多说,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了书页上。边白看了她一眼,转身接着往下走。
走出公园大门时,边白脚步顿了顿。
吴世勋和金泰亨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吴世勋走在前头,依旧白衬衫配黑裤子,步子端端正正,金泰亨落后半步,蓝发被风刮得微微往后扬,手里攥着亮着屏的手机,像是刚挂了电话。
两拨人在大门口撞上,吴世勋先看见的边白。他脚步慢了半拍,停住了。金泰亨也跟着停了下,目光扫过边白和林娜琏,没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挺巧。”
“你怎么在这?”


“顺路过来。”
吴世勋偏头往公园里示意了下。

“听说里头还有几棵晚桂,我奶奶喜欢这味儿,想摘点回去。”
他语气比之前松快不少,既不是桥头约架时的横冲直撞,也不是酒吧里隔桌对望的紧绷,倒真像路上撞见个认识的人,带着点随意的自然。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白衬衫的领子晒得微微发亮。
边白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十八中走廊里,金泰亨说“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的时候,吴世勋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
“你自己去摘?”


“嗯。”
“你认得桂花?”

吴世勋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季节开的,难道还有别的花?”
边白没接他的话,抬手指了指公园深处。
“靠后山墙那棵开得最盛,走侧门进去更近,不用绕远。”

吴世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又转回头看她。嘴角动了动,那笑意既不是之前看到过的带着刺挑衅,也不是全然放松的熟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点软下来的松动。

“谢了。”
边白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人擦肩的瞬间,吴世勋声音压得很低,飘过来一句。

“上次的事,金泰亨不是故意的。”
边白脚步没停。
“他让你传的话?”


“不是。”
吴世勋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

“他就是……”
话没说完。边白走到路边才停下,回头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人行道上,把那段距离晒得发亮。金泰亨已经往公园走了几步,正靠在门边等他,蓝发在阳光下泛着点软乎乎的灰蓝色。
“他就是什么?”

吴世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她几秒。

“就是嘴硬,拉不下脸。你下次别跑十八中找他了,找我就行。我帮你们传个话,省得你白跑一趟。”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下,像是没料到会说这么多,随即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金泰亨那边走了。
林娜琏在旁边倒抽了口气,压低声音。

“他这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边白转身往车站走。

“他说以后找他传话啊。”
“说不定后天找也行。”

边白脚步顿了顿,偏头看她。林娜琏正憋着笑看她,眼里明晃晃写着“我都懂我不说”。
边白收回视线接着走。到车站时掏出手机,有一条边伯贤的新消息:“我刚刚去十中找你,听别人说你中午不在学校?”
她回了一个字:“嗯。”
边伯贤秒回:“去哪里了?”
边白:“城南公园,看桂花。”
对面静了十来秒,才发过来一句:“那几棵老桂花树还在?”
边白盯着这行字,回了个“在”,顿了顿又打了一行:“你小时候也来过?”
边伯贤:“对啊。你带我去的,那天飘着毛毛雨。你在树下接了一手掌花瓣,说拿回家泡茶,最后也没泡。”
边白站在车站遮阳棚底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林娜琏在旁边刷手机,没催她。午后的风从街角卷过来,裹着点远处公园飘来的桂香,淡得悠长,像在攥着点快要过完的秋天不肯放。
她打了一行字:“下次再带你去。”
边伯贤:“好。”
把手机收起来时,林娜琏正好抬头看到车。

“车来了。”
两人上了车,边白挑了靠窗的位置,街景慢慢往后退,树影和光斑交替扫过她的脸。林娜琏挨着她坐,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公交拐过一个弯,边白瞥见人行道上走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像是刚从什么店里出来。车擦过的瞬间,她看清了侧脸,是吴世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公园,正往反方向走,嘴角好像带着点很浅的笑。
她没再多看。车拐过去,那道白衬衫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街景里。
林娜琏忽然轻声说。

“你给他指的那棵靠山墙的桂树,他真去了。”
“你怎么知道?”


“他那纸袋上,沾了些黄桂花。”
林娜琏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语气随意得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窗外的天蓝得又高又远,车厢里的桂香慢慢淡了,被风一点点揉进了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