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

房间外的动静将克鲁迪尔惊醒。他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敌人的味道。盟军来杀我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抓起靠在床褥边的匕首，扫向膝盖的高度。任何站在床铺边的人都将在这一击之下倒地。

然而刀刃只划破了空气。除他以外，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个人影斜倚在门框上，露出他的面庞。“早啊，大王。”他的访客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攻击姿势挺优美的。”

“你依然散发着人类的臭味，”克鲁迪尔将他的匕首放下，“这很危险。”纳萨诺斯·凋零者浅浅地假笑一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我们得谈谈。”

克鲁迪尔套上一条宽松的马裤，向他走去。现在正是破晓时分，天光已然点亮。反正他本来就该起床了。“怎么了？”他问。

纳萨诺斯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僵硬怪异，仿佛他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脸型。克鲁迪尔从未问过这个死灵游侠如何得到了这具新的躯体。他不确定自己想要知道答案。何况，那个答案也未必就是真相。“昨晚我们发现了五个盟军间谍。”

克鲁迪尔低哼一声。那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并不算异常。“然后呢？”“其中两个想要爬上尖塔，进入你的房间。”

“呵。”这倒新奇。虽然他们似乎只是想看看克鲁迪尔放在房间里的信件。“如果盟军想要我的人头，应该会多派些人手。他们进来了吗？”

纳萨诺斯摇了摇头。“都被我解决了。”

“是吗？”克鲁迪尔突然注意到死灵的蓝色斗篷，上面还有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他劈手夺过纳萨诺斯腰间的匕首。纳萨诺斯眯起眼睛，但没有反抗。还匕入鞘之前，死灵游侠略微擦拭过刀刃，但并不精心细致。

克鲁迪尔露出他的獠牙。怪不得我闻到鲜血的味道。“你把两个都杀了？”

纳萨诺斯拿回匕首。他的红眸看向别处。“杀了一个。人类。他没什么遗言。”那代表他曾在手刃间谍之前好好折磨了一番。“另一个应该是某种精灵。他们在晚上很灵活。被他跑掉了。”

“很好。”克鲁迪尔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要让盟军觉得他们占着上风。大首领叫你不要杀他们的间谍。听她的。”

“他们找不到他的尸体。”纳萨诺斯说。

“他们也不需要去找。”间谍失踪只有两个原因：叛变或被杀。而人类永远不会加入帝国。活着的人类，他纠正自己。“下次再遇上，放他们走，明白了吗？假装失手让他们逃跑。”

“是，大王。”纳萨诺斯平静地歪歪头，“你和大首领的会谈还顺利吗？”克鲁迪尔压低了声音。“她跟你说了什么？”

纳萨诺斯没有回答，这意思很明显。她什么都没告诉他。

克鲁迪尔倾身靠近，低吼道：“你应该知道，不能在外面提起这些事。”

纳萨诺斯没有退缩。“没人在听。如果我站在你身边，或者守住你所在的房间，盟军就不可能听到你的话。虽然他们可能正在窃听其他的一切。”

这并非傲慢。纳萨诺斯拥有特别的技巧，擅于潜入不欢迎他的地方，以及抹杀他不欢迎的人。他也是大首领最亲近的顾问。如果他真的一无所知，那会是个好兆头。代表阿加莎说的都是真话。她将一切都托付到克鲁迪尔手中。

所以克鲁迪尔决定利用好他。“希利苏斯。”他说。死灵瞥了他一眼。“希利苏斯怎么了？”

“希利苏斯，”克鲁迪尔重复道，“记住这个词，但不要大声说出来。”

纳萨诺斯略微侧身，让自己面向兽人。“那把周边的区域不是安全的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你把希利苏斯和所有的艾泽里特储备都稳稳掌握在了帝国手中。”克鲁迪尔轻声说道，“希望这种情况可以继续保持下去。过几天，我会派几百个士兵去西边。他们负责开路，并加强我们在那附近的防御。”

纳萨诺斯显然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接下了话头。“开路？开给谁？我们还要加派多少人？”

“你觉得派多少合适？”

“一个都不派。”死灵立即回答，“帝国不应该把军队浪费在一片荒漠上，尤其是在盟军并没有侵占意向的时候。那样会分散我们的兵力，而敌人正潜伏在我们的城市里。”

克鲁迪尔轻轻耸了耸肩。“也许首领会同意你的想法。也许我会在一个月内不管不顾地派兵过去。”

兽人郑重地凝视纳萨诺斯。死灵男性眨了一下眼，然后又一下。最终，他点点头。“也许我会对此非常不满。但出于帝国的利益，也许我会克制自己。某些时候除外。也许我会忍不住流露出愤怒，不巧正被敌人看到。”

他明白了。

“但最重要的是，”克鲁迪尔说，“盟军会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挑现在进军。我的动机是什么？整个帝国也会有同样的疑惑。到时候问题和流言肯定会满天飞。盟军会竭尽全力挖掘真相。”

纳萨诺斯眯起眼睛。如果那个问题有答案，如果帝国发现了某种值得劳师动众的理由，那么他早就该收到消息。“然后他们会发现，即使派出间谍大军，他们也无法探明答案，并因此而坐立不安。”

“我无法预测他们的举动。”克鲁迪尔说，“但他们肯定会有所反应。也许我们将从中抓住良机。”

“这算不上什么计划。”纳萨诺斯批评着，但他的唇角却隐隐抽搐。“不过策略很有趣。我喜欢。”

话毕，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高塔的楼梯间。如今，格伦纳尔城内已有三个人明白克鲁迪尔想要营造的假象。接下来的几周里，知情人的范围将有所扩大，但不会太多。人多口杂。

为了征服海密尔德，克鲁迪尔必须动员帝国投入战争。将有数以千计的军士为远征厉兵秣马，竭尽全力收集补给，做好准备迎接瞬息万变的战场。这些都无法瞒过盟军的眼睛。他几乎肯定岩凯城对帝国兵力和物资的情况比他更为了解。他甚至预计他们会跟踪帝国踏上每一步征程，想尽一切办法破坏车轴，摧毁武器，以及进行其他各种骚扰。

那么，这场袭击要如何出其不备呢？

利用盟军的情报网络传递假消息，阿加莎这么说。

她是对的。这个计划的成功，取决于能否将盟军的间谍变为帝国最重要的筹码。他们必须告诉岩凯城，帝国的目光正盯向西方，而非北方；他们正在筹措的战争需要数年的积累，而不会朝发夕至。

表演时间到了。

军需官纳尔戈尔瞪着羊皮纸，神情越来越恐慌。“这份清单是哪来的？”“克鲁迪尔大王。”死灵信使答道。

兽人抓了抓下巴。“我手头的东西不够。我得调整我们的食物配送，而且还要支付一大笔费用，动用商人的车辆进行运输。铁匠得加班加点。即使如此，我也需要两个月才能备齐这所有的东西。”并且是在出现奇迹的情况下。

“你只有一个月。”死灵说。

“什么？”纳尔戈尔再次瞪向羊皮纸。这些补给足够半数帝国大军嚼用一年了。“克鲁迪尔想干什么？”

死灵耸耸肩，没有回应。

嘣!

爆炸没有害死任何人，简直是个奇迹。锻炉突然开始冒出火花，发出尖啸，还渗漏熔化的金属，最后终于剧烈爆炸，灼热的碎片撒得“燃烧的铁砧”店里满地都是——但所有人还是及时逃了出来。

锻造大师萨鲁·钢怒平安脱身，但嘴上念个不停。“一定是哪个学徒把邪能页岩烧得太久。那种恶魔金属的德性，你懂的。”

巨响惊动了半座城市，并且严重破坏了建筑的内部。谣言立即四起，人们纷纷猜测熔炉是否毁于盟军之手。

“胡说八道。”钢怒向所有前来打听的人澄清，“只是我的蠢徒弟干的好事。总有失手的时候。”

就连克鲁迪尔大王也亲自前来查看损失。“格伦纳尔尊敬每一位铁匠和每一座锻炉，”他宣布，“所以我会确保在一个星期内全面修复，焕然如新。”

克鲁迪尔甚至写下了书面保证。爆炸中损失的每一块艾泽里特都会立刻得到补充。钢怒懵了。虽然艾泽里特越多越好，但那天的锻炉里的确没加入过半块。他很确定。克鲁迪尔一定是搞错了。

但话说回来，他暗忖，如果我被视为全格伦纳尔唯一能够锻造艾泽里特的铁匠，那对我的名声有益无害。

他把那封信放入皮袋，藏在他最喜欢的锻炉的一片底板后面。几天之后，他注意到底板上出现刮痕，仿佛有人曾试图将它撬开，查看里面的内容。但应该只是错觉。因为什么东西都没少。包括那封信在内的一切都与钢怒记忆中的位置吻合。

呃，虽然信件好像不在原来的袋格里，但是……

阿加莎·亡歌深吸一口气，然后烦躁地吐了出来。“如果别无他法，我会亲自解决他们。”

克鲁迪尔沉默片刻。这是个烂主意，但此时此地，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围绕策略和战术，克鲁迪尔和阿加莎已经讨论了好几天，并且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计划存在两个无法弥补的巨大疏漏：维克莱斯·破晓与莱拉·颂歌。太阳精灵的两位领袖强大而危险，在战场上甚至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战斗打响后，不管突袭会让太阳精灵多么措手不及，这两位都将成为帝国必须面对的威胁。他们的寿命太长，经历过沧海桑田、千难万险。克鲁迪尔必须做好预期，他们也许能够顺利拖住帝国，直到盟军送去援军。毕竟灰谷是他们的地盘。大自然也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阿加莎可以——也许可以——与其中一人势均力敌，但就连她自己也明白，亲自迎战他们……并非理想的战术。若想解决这个窘境，情报误导并无大用。要将什么样的假情报抛给那堆盟军间谍，才能让萨达尔认定，两位领袖都应该在战争打响后袖手旁观呢？

“我们得等机会，”克鲁迪尔喃喃自语，“一旦出现转机，我们绝不能错过。”阿加莎表示同意。

他们的每日会面还在继续。这很显眼，所以需要一个好理由。克鲁迪尔谨慎地编织着谎言。他从不直言反抗大首领，反而公开宣誓他的忠诚，正如一名骄傲的兽人所应当做的那样。但他也确保每次结束会见时，都会留下怒意勃发，深受羞辱的死灵女王。

计划生效了。阿加莎将潜伏在岩凯城的间谍传回的卷轴交给他。“盟军怀疑我和你每天剑拔弩张。”她说着，然后略带讥讽地补充道：“并且他们以为，是你在强势地鼓吹大规模军事行动，丝毫不顾我的意愿。”

看来纳萨诺斯的虚假怨怼捏造得非常到位。间谍向来以隐藏的信息为目标，很少相信他们亲耳所闻的消息。直白地披露谎言无法欺骗他们。你必须层层编织一张精密的大网，需要他们殚精竭虑，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才能揭开。毕竟按常理来说，敌人想方设法隐瞒的秘密才是真相。间谍们回报上级的所有报告中，都将充斥着这种成见。

并且克鲁迪尔屈从于阿加莎·亡歌命令，这样的想法很有说服力——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的确如此。老兽人迫切地想要血洒疆场，而女妖之王则倾向于暗中谋划，两人惯常的战争手段也令这个说法更令人信服。他们之间天差地别。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他们的世界观大相径庭。所以冲突频发也不足为奇。

也许盟军甚至会认为，克鲁迪尔自请发兵希利苏斯只是为了远离她。如果盟军真的这么想，他们会怎么消化其他信息呢？

“每杀死一个联盟间谍，就能获得一千枚金币。”克鲁迪尔大吼着。

惊讶之下，站在他面前的格伦纳尔卫兵们一阵交头接耳。与以往相比，这笔赏金几乎算得上天价。

“这是我们的城市。但如果盟军坚持留下，那么我们就该略尽地主之谊。”克鲁迪尔讥嘲地冷笑。他挥手指向身后的血吼要塞。高塔上倒悬着数十根尖锐的长矛，离地大约五十五英尺。“我们会把他们的头颅插在那里，一览格伦纳尔风光的最佳位置，不是吗？”

卫兵们激动地鼓噪起来。克鲁迪尔看得出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开始畅想如何花掉这一千枚金币了。真遗憾。他十分怀疑那些长矛能否派上用场。

并且盟军肯定会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大首领貌似前几天刚刚宣布过，活捉间谍奖励五百枚金币？克鲁迪尔将赏金翻了个倍，但明确指定杀死间谍，不留活口。他希望局势愈演愈烈，并且狡猾地违抗他的大首领，试图加剧摩擦。领袖和指挥官之间出现嫌隙，那可是间谍们最爱回报的消息。

阿加莎很满意。“你的欺诈之道越发精进了，大王。”她说，“但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将你我之间不断扩大的分歧公之于众？”

“你有什么想法吗？”克鲁迪尔问道。

“你得和纳萨诺斯打一架。在光天化日之下。”

克鲁迪尔身心愉悦。“我们得提前警告他。如果他以为我们来真的，可能会逼我痛下杀手。”

纳萨诺斯突然出现在老兽人背后，让身经百战的克鲁迪尔大王也吓了一跳，“我该打落你几颗牙，大王？”

…………

雷吉克有时候非常厌烦自己的身份——军情七处派往格伦纳尔的驻外探员。但他很清楚自己接到这份差事的原因。在军情七处，绝大多数成员都属于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盟军种族，因此八成的情况下，他们不能露面。而在剩余的两成时间里，他们还需要依赖魔法或高超的伪装技巧。所以很显然，他们充当卧底的机会有限。

雷吉克是军情七处的副指挥，并且，他是个地精。这也是为什么马迪亚斯·肖尔总是告诉他，他是深入帝国领地打探真相的不二人选。

虽然这些话确实让人觉得饱受赞赏并且受宠若惊，但听得次数多了之后，难免还是厌烦。他是间谍，又是个盗贼——说实话，他对于打交道兴趣乏乏。但这份工作的酬劳很丰厚，并且他大概是少数几个能真正夸口说自己很受人敬重的地精。再说，他本就鄙视那些在自封为贸易大王的地精“领导”下面目全非的族人。

更何况，他其实更偏爱盟军的处世之道——虽然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一点，否则会损害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名声。

自从恶魔战争结束的那一天起，他就潜入了这座帝国主城，伪装成贩卖杂货的商人。所有盟军间谍都是他的下线——当然，是通过间接的方式。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但雷吉克对此并无异议。

这个任务到目前为止都很无聊，尤其是商人的伪装身份，让雷吉克暗中打探的机会微乎其微。不过好处是，商人听到的八卦最为丰富。大家不是对贩卖精致物品的陌生人掏心挖肺，就是完全当他不存在似的径自交谈。

他把移动摊位设在血吼要塞附近，既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被视作威胁，但又靠得足够近，可以观察进出的人员……以及他们离开时脸上的表情。

让他尤其痛快的是看到塞里克·克鲁迪尔每天拖着脚步走进血吼要塞里觐见大首领。他进去的时候总是一脸烦躁，离开的时候则通常怒火冲天。更精彩的是，连大首领有时也会骑着她的骸骨战马，飞驰着离开血吼要塞。女妖之王僵硬的脸上不会展露太多表情，因此当她眯着双眼、抿着嘴唇、厉声斥责时，和兽人的彻底爆发并无二致。

换句话说……任务越来越有趣了。

时机已然到来。和惯例一样，克鲁迪尔的身影从血吼要塞的阴影中显现，踏入格伦纳尔午后灿烂的阳光中，脸上带着每天都会出现的标准表情。

雷吉克抹了抹他汗湿的光脑壳。他的间谍曾回报说，纳萨诺斯也对克鲁迪尔的计划和他的态度很不满意。突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吼：

“克鲁迪尔！”那声音听起来很像人类，但又有着一点不同——正如纳萨诺斯本身，虽然有了一副近似人类的全新躯体，但依然不尽相同。

克鲁迪尔毫不理会，他继续大踏步走向格伦纳尔的大门。

“塞里克·克鲁迪尔！”哟，纳萨诺斯气极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虽然他走出血吼要塞的时候并没有奔跑，但看得出来他很想这么做。“守卫！拦住他！”

周围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即将爆发的场面中。雷吉克甚至不需要看顾他的货物——但出于习惯，他还是分了一丝神。

一时间，两名守卫都没有动作。然后，虽然严格说起来，他们并没有拦住克鲁迪尔，但还是走上前去——准确来说，是犹疑不决、满怀忌惮地靠了过去——挡住了他的路。他们并没有举起武器。

哎，他们今天可真是倒霉。不管怎么做，都会触怒某个高层人士。

克鲁迪尔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盯住一名守卫，又移向另一个。他们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能看向别处，而且明显身体在发抖。克鲁迪尔缓缓回过身来。

从体型上说，兽人远比死灵庞大，而且更为强壮。这个兽人的体格还尤其高大壮硕。套上全新人类躯壳的纳萨诺斯和这个绿色的大家伙一比，哈！完全落入下风。

“没有人允许你告退。”纳萨诺斯抢白道。“你没有出席刚才的会议。”

场面一阵沉默。一旁偷听的雷吉克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克鲁迪尔显然也明白，因为他将眼睛眯成一道细缝，鼓动胸腔低声回答。

“你不该插手与你无关的事，凋零者。你是阿加莎的勇士，不是她的大王。”“我生前是个游侠，”纳萨诺斯说道，“我曾是唯一拥有这项殊荣的人类。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效忠阿加莎女王，而现在我依然效忠于她，并且我所知道的远超你的想象。”

“我从不相信想象。我相信事实。数字。策略。武器。这些是我的专长，凋零者。我上战场打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如果纳萨诺斯还是人类，他的脸色一定会涨成紫红，或者变得像牛奶一样煞白。而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僵立不动。他那双闪烁的红色眼睛瞪着克鲁迪尔。

雷吉克注意到附近站着一个身穿马裤和背心，还戴着便帽的地精，正在收取金币并记录赌注。盗贼低沉地偷笑了起来。哪里有赚外快的机会，哪里就有地精。他将视线挪回这场越演越烈的冲突，同时轻轻向那个登记赌注的家伙挪近几步。

“我赌凋零者赢，押一百枚金币。”他说。其他人一定都赌兽人赢，不过雷吉克跟人类打交道太久，深知他们往往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绝地反击，尤其是牵扯上他们的自尊和爱人的时候。至于这位凋零者，雷吉克猜测他还保有一定的人性，这两点都会影响到他。

“我应该尊重你这位长者，”纳萨诺斯说，“所以我努力克制，只给你一个警告：再也不要在没有得到女王允许的情况下转身离开，否则我会让你得到教训。”

克鲁迪尔做出了此刻最为挑衅的举动。他朗声大笑。

然后他开始缓慢地拍手。“我也在努力克制，小鬼，”他说，“所以你那颗人类似的脑袋才没有和身体分家。听好我给你的教训：尊重是努力争取来的，而你，还没有赢得我的尊重。”

“或许等你的血和格伦纳尔的沙土混成泥浆时，我就能赢得你的尊重了。”

克鲁迪尔将兽人天生弯曲的背脊挺到最直，然后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死灵。 “放马过来！你要是敢来，大首领就需要再去找个新玩具了。”

纳萨诺斯·凋零者发出一反常态的怒吼，把雷吉克吓了一跳，也让他感到兴奋。

我要发大财了，他心想，一边期待地搓着双手，一边注视死灵勇士冲向克鲁迪尔。

…………

“打架？”莱拉又重复了一次，和莱因哈特一样无法相信这件事。她的助手哨兵柯德蕾莎努力想要保持面无表情，却离成功还差着一点。

“打架。”肖尔向他们表示肯定，“这是副指挥官的直接报告。”

莱因哈特环视围坐在皇家花园这张桌边的成员。这场有高阶女祭司莱拉·颂歌和先知维托参与的最高领袖会议，最后终归会回到岩凯要塞的那间地图室里。但目前，他们还可以在蓝天之下讨论严肃的战略议题，身旁围绕着茵茵绿草。他知道莱拉和柯德蕾莎一定会对此感到满意。他渴望扮演好主人和尽责国王的角色——虽然他从未想过，讨论克鲁迪尔大王和纳萨诺斯·凋零者的斗殴也会是其中的一部分。

莱因哈特上一次见到莱拉是在萨达尔海滩。他去那里感谢太阳精灵为对抗恶魔军团提供的帮助，以及讨论如何处理新发现的艾泽里特。他们都心痛地认识到，萨达尔和风暴森林是联盟在卡利姆多大陆上最后的壁垒，并且维托和莱拉都同意，他们有必要密切监视希利苏斯，以及那周边冒出的新物质。

“谁赢了？”问出这句话的当然是凯隆·格雷。

“克鲁迪尔。不过我的探员表示，战况十分胶着，远超想象。”肖尔说道，“据他所言，斗殴双方最后都只能爬着离开。”

“你的探员知不知道克鲁迪尔有没有受到责罚？”莱因哈特问。“恰恰相反，”肖尔回答，“受到训斥的是纳萨诺斯。”

莱因哈特平静地说道：“那就可以确定了。”大家都转头看向他。“确定什么？”凯隆问。

年轻的国王与他们一一对视。“她已经下决心了。阿加莎支持的是克鲁迪尔，而不是她的勇士。他很快就会开始进军。肖尔，从你手下探员传回的各种消息来看，纳萨诺斯一直在反对此事。对他来说，这只是在平白浪费资源。你的原话确实是这样的对吧？”

“没错。”肖尔确认了他的说法。

“那么，这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帝国会向希利苏斯进军。”

“事态突然变得如此紧急，”维托皱着眉头说，“这不合常理。麦格很早之前就向我们所有人——不论帝国还是盟军——告知过艾泽里特及其真正的特性。为什么选在现在进军？克鲁迪尔是不是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也可能只是老战士手痒想打仗了。”格雷说。

“不，”莱拉说，“克鲁迪尔不笨，也不会为了满足私欲而浪费资源和兵力。如果他极力推动这件事，其中必有原因。”

“我打赌，他们肯定找到了用艾泽里特制造武器的办法。”格雷说。

“我同意你的观点，格雷国王。”莱拉将她闪亮的双眸转向莱因哈特，“你说得没错，莱因哈特国王。事态真的开始升级了。收到你的上一封信函后，我已向羽月将军发出通知，请她准备好接收更多士兵。如果大家都同意，我随时可以下令让他们出动。他们会赶在帝国之前抵达希利苏斯。”

莱因哈特身上窜过一阵寒意，让他五内俱凉。虽然年岁不大的他目睹过不少惨剧，也经历过失去和磨难，但他从未身处过这样的境地：

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稍一失足便会掀起腥风血雨的残酷战争。武器、军队、士兵、盗贼、炸弹、毒害、屠杀……仅仅这些就已经足够糟糕，现在还要加上艾泽里特，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变故？如果战争真的爆发，将会有数万……不，数十万的生灵丧命。

莱因哈特艰难地咽下口水，然后发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不知该感谢还是诅咒莱拉。像她这样经历过千年战争的老将，却没有轻易吐出那几个字。我随时可以下令出动——莱拉·颂歌的措辞精准而谨慎，就如同她在战场上应敌时的作风。但她并没有将那个字眼诉诸于口，而是等待莱因哈特的谕命。

由他来踏出必将引爆战争的第一步——因为莱因哈特不可能天真到以为塞里克·克鲁迪尔派出军队却只会命令他们袖手旁观。

这会不会就是老兽人和死灵女王的勇士产生争执的原因呢？因为阿加莎并不想和联盟交战？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就被他甩开，因为那不过是渴望和平的孩子无谓的妄想而已。阿加莎·亡歌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行动表示，她渴望和盟军开战，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舔了舔突然干燥起来的嘴唇，然后深呼一口气。圣光啊，我祈求您，请给我指引。“莱拉女士，请下令发兵吧。”莱因哈特对太阳精灵的领袖说道。令他自己意外的是，他的声音洪亮且坚定。圣光真的在指引他，他的话语明确而流畅，“派他们保护盟军。如果帝国真的打算占领希利苏斯，我们也会抢先建立起据点。我相信你能利用好这些部队。但我更希望他们只会起到侦查和威慑的作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莱因哈特国王。战争十分可怕。”莱拉的话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她并不怕——而是来自对残酷战争的深刻理解。那是莱因哈特就算活到一百岁，也无法完全体会的恐怖。

维托深深地叹了口气：“击败恶魔军团之后，我原本希望能有一段和平的时光。但我同意两位所言。发兵吧，高阶女祭司。让他们去，但同时也祈祷他们不会派上用场。”

决策已定。莱拉派柯德蕾莎连夜赶回海密尔德，讲消息传达到维克莱斯·破晓那里，而自己将留在岩凯城，与其余首领一同制定接下来的策略。

…………

大首领陷入沉思。“盟军上钩了。”阿加莎说，“但我们的进展也许太快了。”克鲁迪尔几乎笑出声。她在担心我们进展太快？“目前的效果已经远超我们的预期。盟军不仅上钩，还门户大开。他们对我们的计划根本一无所知！”

大首领的间谍们刚刚传来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岩凯城如此担忧帝国对希利苏斯毫不掩饰的野心，以致于请求太阳精灵派遣舰队，时刻关注帝国的动作。即便此时此刻，也有太阳精灵的船舰正在赶赴哀泣荒原和希利苏斯的路上，企图在希利苏斯周围的山丘上建立制高点。

克鲁迪尔没有料到他们会走出这一步，但他着实感到震惊。这是一项高明的战略举措……如果帝国真的有意派军前往那里的话：占领易守难攻的高地，时刻监视你的敌人，并为武装夺取整片地区做好准备。这样高明而果断的决策远超他对莱因哈特·萨古纳尔二世的预期。

然而不幸的是，对盟军来说，他们的对策还不仅如此。莱拉·颂歌打算盘桓岩凯城几个星期，为应对帝国的奇怪举动制定更为长远的策略。她已经离开了萨达尔。现在是发动袭击的最佳时机。

但大酋长却因为某些原因迟疑了……

尔虞我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