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崖的露台上,不速之客留下的寒意尚未散尽,傅清雪已重新将忘机横于膝上。她没有再弹那些清冷如雪的曲子,而是随手拨了一段极轻极缓的散音——不成曲调,只是几个零落的音符,如同雨滴从竹叶尖坠入潭水,一圈一圈地漾开。那琴音似有安抚之力,花朝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秦怀瑾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悄然移开。凤泠月重新执壶,为众人续了盏中已凉的茶。
夏墨羽依旧凭栏而立,背对着众人。山风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纷乱,她抬手拢至耳后,那动作极缓极慢,仿佛手臂灌了铅一般沉重。夏冥桐望着妹妹的背影,心中千回百转。她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方才羽婉柔那些话如同细密的针,一根根扎在她们姐妹之间最隐秘的缝隙里。她不是没有察觉妹妹这些日子的异样——欲言又止的神情、忽冷忽热的疏离、偶尔望着她腕间玉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妹妹初登仙界尚未适应,或是少女怀春有了自己的心事。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今日,羽婉柔当众说出“云星仙君抱着一位红衣女子从无瑕山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妹妹近来的种种异常,似乎都与羽凌风有关。

“墨羽。”
夏冥桐终于走上前去,与妹妹并肩而立,望着崖下那片翻涌的银绿林海。她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轻柔,如同在忘川河畔那些漫长的夜里,低声哼唱彼岸花古老的歌谣。

“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必一个人扛着。阿姐或许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
夏墨羽的身形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栏杆攥得更紧了些。那只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阿姐,”
她的声音极低极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相信那些传言么?”
夏冥桐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那几座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浮空山峰,想起第一次在天星湖畔见到羽凌风时,他正临水而立,月白云纹锦袍被暮色镀上一层鎏金光晕。那时妹妹拉着她躲在垂柳浓荫之中,心跳如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她当时以为,妹妹只是好奇——毕竟那是她们初登仙界后第一次见到这般风姿卓绝的仙君。可此刻回想起来,妹妹那双妩媚杏眼中盛满的光芒,分明不只是好奇。

“墨羽。”
夏冥桐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与云星仙君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阿姐不知道的事?”
夏墨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那沉默本身,便是最响亮的回答。
夏冥桐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想起了羽凌风在无瑕山向她表白时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想起了他赠予她玉镯时说

“此玉镯在凡尘素来有定情盟约之意”
时低沉而真挚的声音,也想起了自生辰宴后这些日子,羽凌风竟一次也未曾来找过她。她还以为他是政务繁忙,原来——原来他去了无瑕山,抱着她的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墨羽,”
她轻声唤道,抬起手,轻轻覆在妹妹冰凉的手背上,

“阿姐不怪你。只是——你至少要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欺负你,他……”

“他没有欺负我。”
夏墨羽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那双总是盈满妩媚风情的杏眼,此刻盛满了夏冥桐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委屈,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他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姐妹二人之间。夏冥桐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她望着妹妹那双通红的眼,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可她望着妹妹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这些问题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妹妹在痛苦。而这种痛苦,似乎与她有关。

“墨羽。”
夏冥桐松开覆在妹妹手背上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肩。这个动作,她在忘川河畔做过无数次——每当妹妹因为莫舒曼的嘲讽而闷闷不乐,或是因修炼不顺而垂头丧气时,她都会这样揽住妹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那些时候,妹妹总是会很快破涕为笑,用那双妩媚的杏眼望着她,说

“阿姐你最好了”。
可这一次,夏墨羽没有靠过来。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极轻极缓地,从夏冥桐的臂弯中退了开来。
那退开的幅度极小,不过半寸,却如同一道天堑,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夏冥桐的手臂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露台下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与方才花朝的轻盈、秦怀瑾的沉缓、以及羽婉柔那帮人的嘈杂截然不同。凤泠月微微偏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今日这望舒阁,当真是热闹了。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
来者是位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一层极薄的素纱禅衣。墨发以一根青玉竹节簪松松束起,余发垂落肩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如同鸦羽般的深蓝光泽。他的面容清俊温雅,五官精致却不带半分脂粉气——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如刀削斧凿,双唇极薄,唇色是极淡的、近乎苍白的樱粉。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隐约可见极细极淡的青色血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眸。那是极纯粹的墨色,黑得如同深渊,如同永夜。可是那墨色深处,却蕴着一点极亮极亮的光——不是日光,不是星光,而是某种更幽微、更沉静的光芒。那光芒不灼人,不刺目,只是安静地亮着,如同古寺佛前长明灯。
他左手提着一只竹编的药篮,篮中盛着几味刚采的新鲜草药,根须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右手执着一根通体乌黑的竹节杖——那竹杖看起来极旧,杖身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细密裂纹,杖头被磨得光滑如玉,却没有任何雕饰。他的步履从容而稳健,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如同某种古老的节律,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他周身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不是熏香,而是长年与草药为伴后自然浸染的气息。

“泠月仙子。”
他停在露台入口处,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贸然来访,叨扰了。方才在山道上遇见云月仙子一行,见她们神色不悦,便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不过这几味新采的‘月崖金线兰’需趁鲜入药,耽误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来了。”
凤泠月面上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迎上前去:

“顾先生说的哪里话。快请进。今日我这里确实热闹了些,不过不碍事——该走的人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自己人。”
她接过药篮,低头看了看篮中那几株根须完整、叶片上还带着晨露的金线兰,

“顾先生又亲自上山采药了,这月华崖虽说不算险峻,但你腿脚不便,何必亲自跑这一趟,遣个药童来取便是了。”

“自己采的,放心些。”
顾煜衡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如同春冰初融时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金线兰的花期极短,错过这两日便要再等一年。药童虽细心,终究不及自己把握得准。”
他顿了顿,

“况且,偶尔出来走走,看看这山间景致,也是好的。月华崖的月桂林,一年四季都好看。”
凤泠月将他引至露台中央,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顾煜衡,字清安,药王谷的客卿长老,苏挽月苏姑娘的师兄。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接骨续筋。我这望舒阁里常备的药材,大半是顾先生亲自采制的。”
她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转向夏家姐妹,

“冥桐,墨羽,顾先生虽出身药王谷,却不参与天界任何派系纷争,只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你们日后若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修炼受了伤,只管去药王谷找他。”
顾煜衡向众人微微颔首,那目光温润而不唐突,在每个人面上只停留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他的目光在秦怀瑾腰间的旧剑上停了一息,似乎辨认出了什么,却没有开口。然后在傅清雪的忘机琴上停了一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也没有开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夏冥桐与夏墨羽身上,在那双墨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星河仙子,星月仙子。”
他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

“久仰二位之名。那日生辰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只是人多,未能结识。泠月仙子既然说二位是自己人,那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药王谷便是。旁的帮不上,药材管够。”
夏冥桐连忙还礼。她对药王谷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那日生辰宴上,在左丘璇为难李容若与黄梦蝶时,有一位自称药王谷少主的素心仙子苏挽月曾出面调解,以一瓶“青玉露”平息了那场风波。后来还有一位气质清冷如冰的苏芷晴仙子,径直穿过席间,为那两位受辱的仙子诊脉赠药。虽然夏冥桐未曾与她们交谈,但那两位药王谷仙子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心中早有敬意。此刻见顾煜衡亦是这般温和从容、不卑不亢的风骨,对药王谷的印象便更好了几分。
夏墨羽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顾煜衡行了个礼。她方才的情绪尚未平复,眼眶依旧微红,声音也还有些沙哑。顾煜衡望着她,那双墨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什么一闪而过——是了然,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药瓶,轻轻放在夏墨羽身侧的矮几上。

“星月仙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夏墨羽一人能听见,

“此乃药王谷特制的宁神静心丸,以月崖金线兰为主药,辅以忘忧草、合欢花、远志等十二味安神药材炼制而成。虽不能解心事,但可助安眠。仙子若夜不能寐,不妨一试。不必刻意道谢,也不必觉得欠了人情——救人是医者本分,赠药亦是。”
夏墨羽怔怔地望着那只白玉药瓶。瓶身触手温润,与那枚她贴身收藏的玉明珠有着相似的质感。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几乎夜夜辗转难眠——闭上眼,便是羽凌风在无瑕山将她打横抱起时的温柔,是他亲吻她时唇上的温度,是他低沉而坚定的那句“我定会负责”;睁开眼,便是姐姐腕间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是生辰宴上姐姐望向凤落上神时面上那抹无法掩饰的绯红,是方才羽婉柔当众复述的那些羞辱。她确实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多谢顾先生。”
她低声道,将那药瓶轻轻握在掌心。瓶身微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心安。
顾煜衡微微摇头:

“不必言谢。”
他移开目光,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赠药不过是顺手为之,无关紧要。这份不刻意的体贴,反而让夏墨羽觉得自在。
凤泠月已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给顾煜衡也斟了一盏。顾煜衡双手接过,捧在掌心,却不急着饮。他只是低头望着盏中澄澈的茶汤,望着那几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的银白芽叶,似乎在透过那盏茶,望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泠月仙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润的,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方才在山道上,我遇见的不止是云月仙子一行。”
他顿了顿,

“还有另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