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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月崖茶话**

君忆仙落凡尘

傅清雪那一曲无名的琴音,在露台上空袅袅散去之后,良久无人言语。山风轻轻拂过月桂林的银白叶片,带起一片簌簌的、如同细雨般的微响。那只幼鹤不知何时醒了,从竹篮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露台上这些沉默的仙子,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啾鸣。

这声啾鸣打破了寂静。

花朝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竟有些可疑的水光:

花朝
花朝

“傅姐姐,你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听着听着,不知怎地就想哭——不是伤心的那种哭,是……”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花朝
花朝

“是想回家的那种。”

秦怀瑾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只幼鹤从竹篮中轻轻捧出,放在膝上,用指尖蘸了一点清水喂它。她的动作依旧是那般沉稳、细致,仿佛方才那一曲从未撼动她分毫。只是她蘸水的手指,微微偏了些许,清水从她指尖滑落,滴在幼鹤的羽毛上。

傅清雪将“忘机”从膝上抬起,轻轻搁在身侧的矮几上。那具乌黑的古琴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七根银白琴弦犹自在风中微微震颤。她垂下眼帘,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片刻,方道:

傅清雪
傅清雪

“没有名字。写出来也不过半个时辰。还没来得及取名。”

凤泠月
凤泠月

“那就叫它《望舒》吧。”

凤泠月忽然开口。她依旧靠在傅清雪的肩头,那一头如雪的长发垂落在傅清雪的雪青裙裾上,银白与雪青交织,如同月光落在冰面上。

凤泠月
凤泠月

“在我这望舒阁写成的曲子,以望舒为名,也算有个出处。”

傅清雪侧首望了她一眼,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傅清雪
傅清雪

“泠月,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借我的曲给你的望舒阁扬名。”

凤泠月
凤泠月

“哪里哪里,”

凤泠月笑道,银灰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凤泠月
凤泠月

“是你的曲子好,我的望舒阁跟着沾光罢了。日后这首曲子传出去,人家问起《望舒》为何叫《望舒》,你便说是为纪念当年在望舒阁蹭的那一盏茶——岂不是一桩雅事。”

花朝在一旁听得有趣,拍手道:

花朝
花朝

“这主意好!日后傅姐姐名扬六界,我们这些今日在场的人,也算是见证过《望舒》首演的元老了。到时候我逢人便说:那日我可是亲耳听着傅姐姐弹出来的,泠月姐姐还给她倒了茶呢!”

秦怀瑾抬头,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秦怀瑾
秦怀瑾

:“还有一只撞了山壁的幼鹤。”

众人皆笑了。连傅清雪也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一笑极浅极淡,如同冰面上倏然掠过的一缕月光,还未看清,便已消散。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夏冥桐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忘川河畔那些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那时她与妹妹还是两株并蒂而生的彼岸花,除了彼此,便只有偶尔路过的鬼差与老鬼口中的故事。后来盈若湖来了,艳桃来了,明若懿来了,她们在忘川河畔有了朋友,有了争吵,有了和解,有了无数个围坐在一起听老鬼讲故事的夜晚。

原来天界也有这样的角落。不是琼楼玉宇里的觥筹交错,不是凌霄宝殿上的明争暗斗,而是一座藏在月桂林深处的清寂山崖,几位性情相投的散仙,一壶茶,几碟点心,一曲琴音。她忽然有些明白凤泠月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了——

凤泠月
凤泠月

“先站稳脚跟,结交几个靠得住的朋友,日后自然不必怕那些闲言碎语。”

她侧首望向身旁的妹妹。夏墨羽正托着腮,望着露台中央那几位仙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什么。夏冥桐想,妹妹今日似乎比在天星楼时放松了许多。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妹妹有心事,却又不肯说。今日难得见她露出这般轻松的神情。

夏冥桐
夏冥桐

“墨羽,”

夏冥桐低声唤她,

夏冥桐
夏冥桐

“你喜欢这里?”

夏墨羽回过神,点头道:

夏默羽
夏默羽

“喜欢。泠月姐姐人好,傅仙子的琴也好听。还有花朝——她说话真有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夏默羽
夏默羽

“秦姐姐也很好。她给那只幼鹤包扎的时候,手特别轻。我忽然想起若湖姐姐了。”

夏冥桐微微一怔。盈若湖也曾这般救助过忘川河畔受伤的小兽。那时她们还只是两株不能移动的花,只能看着盈若湖蹲在河畔,用草叶为一只折翼的冥蝶接骨。她忽然有些想念若湖了。自那日生辰宴后,她们还未曾再见过面。

花朝不知何时已从秦怀瑾膝上抱起那只幼鹤,小心翼翼地托到夏墨羽面前:

花朝
花朝

“星月仙子,你要不要摸一下?它的绒毛可软了,比百花谷里最嫩的云絮还要软。”

夏墨羽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幼鹤的头顶。那小东西居然不怕人,反而将脑袋往她手指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啾鸣。夏墨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双妩媚的杏眼此刻盈满了纯粹的欢喜:

夏默羽
夏默羽

“好软!阿姐你快摸摸。”

夏冥桐依言伸出手。幼鹤的绒毛触手温热,如同一团小小的、会呼吸的云朵。她忽然想起在忘川河畔第一次见到化形后的妹妹时,墨羽也是这样,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的脸,说

夏默羽
夏默羽

“阿姐你看,我也有脸了,我也是人了”。

那时妹妹的笑声如同银铃,在幽暗的忘川河畔回荡,惊起无数冥蝶。

花朝
花朝

“泠月姐姐,”

花朝忽然转向凤泠月,

花朝
花朝

“傅姐姐来了,怀瑾姐姐也来了,今日人这么齐,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

凤泠月
凤泠月

扬眉:“什么游戏?”

花朝
花朝

“前几日我在百花谷整理旧书,翻到一本凡间传上来的《四时清赏录》,里面记了许多有趣的风雅游戏。”

花朝放下幼鹤,从袖中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翻了几页,

花朝
花朝

“有一个叫‘续诗令’的,就是一个人出上句,下一个人必须在三息之内接出下句,接不出罚茶三杯。还有一个叫‘画中寻踪’,拿一幅画来,每人从中找出一个旁人找不到的细节,找不出的罚吃一块我最拿手的……”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花朝
花朝

“这个罚得可能不太公平,因为我最拿手的就是吃。”

凤泠月
凤泠月

“续诗令太雅,画中寻踪太费眼。”

凤泠月想了想,

凤泠月
凤泠月

“不如折中。我这望舒阁里有几坛自酿的桂花酒,埋在月桂林里已有些年头。不如我们每人讲一件近日发生的趣事,讲得最好的,便可得一坛酒。讲不出的——”

她银灰眼眸一转,落在花朝身上,

凤泠月
凤泠月

“便罚她吃掉一整碟你拿手的点心。”

花朝
花朝

“泠月姐姐你这是罚我还是赏我啊。”

花朝抗议道,众人又笑了。

夏默羽
夏默羽

忽然开口:“我来讲。”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想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露台上的目光顿时都转向她,夏墨羽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的珍珠白玉丝带:

夏默羽
夏默羽

“不过不是趣事,是方才看到秦姐姐给那只幼鹤包扎,想起了我们在忘川河畔的一个朋友。”

夏默羽
夏默羽

“她叫盈若湖,也是彼岸花化形。我们在忘川河畔时,有次遇到一只折翼的冥蝶。那冥蝶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薄得透明,被河水打湿了,伏在岸边的石头上,怎么也飞不起来。若湖姐姐蹲在河畔,用两根草叶给它接骨。接了大半个时辰,那冥蝶终于能飞了。它在若湖姐姐掌心停了片刻,然后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三圈,才没入河面的雾气中。”

花朝听得眼睛发亮:

花朝
花朝

“后来呢?那只冥蝶有没有回来报恩?”

夏墨羽摇了摇头:

夏默羽
夏默羽

“冥蝶的寿命只有七日。七日之后,它便化作一点磷火,散入忘川河了。”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秦怀瑾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秦怀瑾
秦怀瑾

“能接起一只断翅的蝶,此人当是心思极细、极善的。”

她顿了顿,

秦怀瑾
秦怀瑾

“日后若有机缘,当结识此人。”

夏墨羽用力点头:

秦怀瑾
秦怀瑾

“若湖姐姐现在是新晋散仙了。那日生辰宴上她也在,只是不知秦姐姐是否见过她。”

秦怀瑾微微摇头:

秦怀瑾
秦怀瑾

“我那日当值,未赴宴。”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低头望向膝上的幼鹤,轻轻抚了抚它毛茸茸的头顶。

凤泠月笑道:

凤泠月
凤泠月

“这么说来,墨羽讲的是故交重逢之盼,虽不算趣事,倒是一桩暖事。算你过关。”

她目光转向夏冥桐,

凤泠月
凤泠月

“星河仙子,你呢?”

夏冥桐想了想,正要开口,却听得露台下方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快极乱,与方才花朝和秦怀瑾上山时的从容截然不同,如同一阵急雨打在石阶上。花朝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秦怀瑾一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傅清雪将古琴从矮几上抱起,护在身侧。连凤泠月也收起了面上的笑意,起身走向露台边缘,那一头如雪的长发在风中飘起。

片刻后,一个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小仙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石阶尽头,正是方才来送帖子的春信。她跑得发髻都歪了几分,髻上的绒花险些掉落,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只朝着露台上众人胡乱行了个礼,便急急道:

春信
春信

“泠月仙子!不好了!山下来了好些人,说是……说是来找星河仙子和星月仙子的!领头的是云月仙子和蔚仙子,还有好几位我不认识的仙君仙子,阵仗大得很。我瞧着来者不善,赶紧抄近道上山来报信,她们大约已到半山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