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整天雏田都没怎么安下心来。
早上帮妹妹花火扎头发的时候走神,把花火的马尾扎歪了,小姑娘对着镜子嘟了半天的嘴。中午帮妈妈摆碗筷,筷子摆了三双就停了手,对着餐桌发呆,被妈妈连喊了两声才回过神。下午写英语作业,笔尖停在“environment”这个词上,脑子里自动播放鸣人君念这个单词时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嘴角翘着翘着就收不回来了。
花火趴在姐姐房门口探头探脑,回头冲客厅喊:“妈妈——姐姐今天好奇怪啊——一直在傻笑——”
雏田“啪”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晚上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挑衣服。打开衣柜翻来翻去,这件太正式了像去参加茶会,那件太休闲了像去便利店打工,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蓝色长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了,换回平时穿的米色卫衣和牛仔裤。折腾到十点多,妹妹花火推门进来借橡皮,看见姐姐床上摊了一堆衣服,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花火!出、出去!”
“姐姐明天要跟谁出去啊?”
“没、没有谁……就是同学一起画画……”
“男同学吧?”花火笑得贼兮兮的,被雏田连推带搡请出了房间。
周日中午吃完饭,雏田提前四十分钟出了门。她到学校的时候画室还没开,美术老师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工宿舍,慢悠悠晃过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杯茶,看见雏田站在走廊里等,笑呵呵地夸了句“来得挺早啊”。雏田鞠了个躬,红着脸说“麻烦老师了”,进去之后把两个画架支好,调色盘洗干净,笔洗接上水,颜料按色系排好,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做完这一切才三点十分,她跟鸣人约的是三点半。
她坐在椅子上等,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走廊里每传来一点脚步声她就抬头看门口,连着三次都是别的社团的学生路过。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走廊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跑着的,中间还夹杂着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响声。
鸣人从门口冲进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袋子里的布丁盒撞得哐当响。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橙色T恤,下面配了条深色短裤,运动鞋带子跑松了一只,整个人像是从家里一路飞奔过来的。
“赶上了赶上了!没迟到吧?”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冲雏田咧嘴笑,“我出门的时候佐助还在电话里跟我磨叽,说让我别把画室弄乱,烦死了。”
雏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佐助君没来?”
“他?他才不来。小樱拉他去逛商场了,说换季要买衣服。”鸣人把便利店袋子往桌上一放,掏出两盒布丁,一盒焦糖的一盒抹茶的,推到雏田面前,“喏,学费。你挑一个口味,剩下那个是我的。”
雏田拿了焦糖的,小声说了句谢谢。鸣人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来了,翻着白眼抱怨小樱和佐助逛商场的事:“你说他俩逛什么商场啊,多无聊。我说我也去,小樱说不行,说我去当电灯泡太亮了,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雏田握着布丁盒,嘴角动了动:“小樱和佐助君……感情真好。”
“好什么好,天天凶我。”鸣人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完全听不出真抱怨的意思。他掀开抹茶布丁的盖子,拿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开始吧!今天画什么?老师说了题材不限对吧?我能不能画个稍微难点的,显得我有进步。”
“你想画什么?”
“嗯……”鸣人仰头想了想,“画篮球?我最近天天打篮球。或者画你那个和果子?不行,那个太难了。画向日葵我上次画过了,再画一遍老师肯定看得出来。画个……画个苹果?”
“苹果你不是画成土豆吗?”
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雏田你居然也学会损我了!完了完了,你被小樱带坏了。”
雏田抿着嘴笑,从旁边的静物台上搬了个石膏几何体过来,一个正方体摞在一个圆柱体上,形状简单但透视关系很明确。她把石膏放在桌子中间,拿铅笔比划了一下比例:“画这个吧。比苹果好画,也比向日葵简单。你把透视画对了,老师肯定给高分。”
鸣人盯着那个石膏看了五秒,表情从自信变成怀疑:“这个……这个方的歪的……透视是什么?”
雏田从旁边拽了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示范,一边画一边讲解:“你先定一条视平线,然后所有平行的线都会往一个点收……你看,这条边和这条边,如果延长的话会相交在这边……”
鸣人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气息扫过她耳侧。雏田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小的墨点。她定了定神继续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想把那一瞬间的慌乱盖过去。
“看懂了吗?”
“没有。”
“……”
雏田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又讲了一遍。鸣人这次听了半截就“哦”了一声,抢过笔来自己画,第一根线歪歪斜斜的,延长之后跟另一根线在十万八千里外才相交,他扭头看雏田:“这样?”
“那个……交点太远了,你稍微把角度调小一点……”
“你说清楚点嘛,什么叫角度调小?”
雏田伸手覆在他拿笔的手上,轻轻带着他转了转手腕的角度,在纸上划了一道:“这样……这个方向。”
她画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整个手心都贴在鸣人手背上了,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鸣人倒是一点没察觉,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忽然乐了:“啊!懂了!就是往回收一点对吧!”
“对、对的……”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鸣人那张草图终于有了点正经样子。虽然线条还带着点毛躁,但透视关系基本对了,石膏的明暗面也分得清清楚楚。他画到兴头上,拿橡皮在暗部蹭了两下蹭出灰调子,扭头跟雏田显摆:“你看这个阴影!是不是很有感觉!”
“嗯,这块很自然。”
鸣人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又画了十来分钟,把背景的衬布也勾勒了几笔。他停下来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摸着下巴点头:“我觉得可以了。再画下去该毁了。见好就收。”
雏田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比上次那幅向日葵又进步了一截,线条稳了,比例也准了。她刚想说“这次老师肯定会夸你”,鸣人忽然把笔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一串。
“雏田,换你画了。”
“诶?”
“你教我半天了,你自己不画一幅?反正石膏摆都摆了,你画一个呗,我看看专业的什么样。”鸣人说着把自己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到一边,拍拍画板,“来来来,我给你当观众。”
雏田被他按到画架前面坐下,手里被塞了支铅笔。她回头看了鸣人一眼,他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一副等着看表演的架势。
“不、不用了吧……”
“画嘛画嘛!我还没看过你画画呢。上次那个向日葵不算,那是我画的。”
雏田被他盯得后背发紧,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开始勾线。她画得比鸣人快多了,线条干净利落,起稿、定比例、铺大调子一气呵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石膏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鸣人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不吭声了,脑袋跟着她笔尖的走向一点一点的,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哦——”。
雏田画到暗部的时候,鸣人忽然开口:“你画画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雏田手一停,笔尖悬在纸面上:“……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鸣人歪着头想了想,“平时你老低着头,说话也小声,感觉……嗯……躲躲闪闪的?画画的时候坐得特别直,手也稳,就……挺有样子的。”
雏田捏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继续画。但鸣人没看见的那半边脸颊已经开始烧起来了。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的时候,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好!我决定了!这张你签个名,我要带回去挂我房间墙上。”
“不、不行!这个不能带走——”
“为什么不行!比我那张好太多了!我要拿去气佐助,他老说我审美不行。”
两个人正在那边抢画纸,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小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佐助跟在她后面,臂弯里搭着一件新外套,看见画室里两个人凑在一个画架前面拉拉扯扯的,脚步顿了一下。
“哟,”小樱靠在门框上笑,“看来我们回来得不是时候?”
雏田嗖地把手松开了,画纸被鸣人趁机抽走。鸣人举着画纸冲佐助晃:“佐助你看!雏田画的!比我那张强多了吧!”
佐助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嗯。透视没问题。”
“你就不能多夸两句吗!”
“夸多了你容易飘。”
小樱走过来把购物袋放桌上,凑到雏田耳边小声问:“怎么样?进展如何?”雏田埋着头收拾铅笔,耳朵尖红得发亮,用只有小樱能听见的声音嗫嚅了一句“没、没什么进展”。小樱瞥了一眼鸣人手里那张画纸,又瞥了一眼雏田通红的脸,笑得意味深长。
“走了走了,”小樱拍了拍手,“逛了一下午商场累死了,晚上一起吃个饭?便利店旁边新开了家乌冬面。”
鸣人第一个响应,佐助没反对,雏田小声说了句“我都可以”。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鸣人走在最后面,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画纸卷起来塞进书包侧兜里,卷得特别仔细,边角都对齐了。
雏田走在前面,被小樱挽着胳膊,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鸣人低头卷画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转回去。
晚上在乌冬面店,鸣人坐在她对面,吸溜面条吸得呼噜呼噜响,被小樱嫌弃了好几回。佐助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他的天妇罗乌冬,时不时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到小樱碗里。雏田低头吃自己的清汤乌冬,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鸣人,又飞快地收回来。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鸣人和佐助顺路先走,小樱陪雏田等家里的车来接。路灯下小樱戳了戳她胳膊:“今天下午到底怎么样?你脸都红一天了。”
雏田攥着书包带,小声说了句:“他夸我画画有样子。”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把我那张画挂他房间墙上。”
小樱沉默了一秒,然后抓着雏田的胳膊开始摇:“日向雏田!这还不叫进展?你告诉我什么才叫进展!”
雏田被她摇得站不稳,小声喊着“小樱别晃了”,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