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低低笑出声,引擎轰然炸响,红色法拉利如离弦之箭冲入暮色。公路两旁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流淌的金河。
“奶奶的,可是开法拉利的辣妹没油了。”诺诺说。
车速骤降,法拉利拐下公路,驶入了一条不见人迹的小道。发动机熄火了,车停在一家 24 小时药店的门前。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沈知意问。诺诺把高跟鞋往台阶上一磕,斜斜地坐下去,脚踝在药店的白光灯下亮得晃眼。
她没急着答,先抬手把散落的暗红长发往耳后一捋,动作慢得像在挑逗时间。
这时,主人公才发现,诺诺居然穿的是高跟鞋。
“这么着急问原因?”
她抬眼看他,“我还以为你要先问‘我是不是有病’呢。”
沈知意没笑。他站在车边,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他等她回答,像等一个判决。
诺诺垂下眼睛,指尖敲了敲膝盖,那声音在空荡的小路上格外清楚。
“学院只管要人,不在乎每个孩子乐不乐意。”她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报表,“派我来,是因为我恰好还没毕业,恰好离得近,恰好——会哄人。别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恩情。”
“哦”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又说道
“你还没答我的问题。”
“答了啊。”诺诺把两条腿伸直,脚背绷成一道漂亮的弧,“我们找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吃掉。
“呃....你们这是正经学院吗?”沈知意疑惑的问道。
“正经。”诺诺答得飞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正经到什么程度呢?正经到你把血抽出来装进试管,都得先填三张申请表,还得让导师签字。”
沈知意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开个玩笑。”诺诺晃了晃脚。
“招你入学是校长的决定。至于校长为什么那么看好你……叫声姐姐来听!”
沈知意看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姐姐。”
诺诺愣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的那种愣,更像是打开一个事先设定好剧本的本子,结果对方念错了一行台词。她抬眼,很认真地看了沈知意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从眼睛里冒出来,慢慢铺到嘴角。
“乖。”她说,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哄一只不肯上车的猫,“从来没人这么爽快。”
沈知意耳朵发烫,把目光移开,看着地上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
“可我也不知道校长为什么非要招你,他只说了一句——‘那个孩子必须在九月之前回来上学。”
“九月之前?”沈知意把那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语气忽然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我跟你说清楚,省得以后你怪我。卡塞尔学院给你每年三万六千美元的奖学金,包吃包住,包一件冬天穿的厚外套。这世上没几个人有这么好的运气,砸到头上还有人递纸巾。”
“三万六千美元?”沈知意眼皮一跳,“为什么给我?”
“不知道。”诺诺答得干脆,“校长决定的。他这个人一辈子只做过几件不按规矩的事,你是其中一件。至于他为什么——我问过,他不说。老家伙笑起来像个偷到糖的孩子,这种人你拿他没办法。”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两口井。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对你是个例外。”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你可以选一次,这一次。不过想清楚,选了就不好回头。”
“一次就够。”沈知意说。
诺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品,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敢抬头的人。
夜风把她的长发往一侧拉,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白得有些刺眼。
“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记住这句。等哪天你在那边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回想今晚站在这条破马路牙子上说的这句话。”
诺诺从车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划,光就爬上了她的脸。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垂着的。
“古德里安教授。”她开口,“人确认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隔着半米都能听见,像有人在星巴克里一边比划一边说话。
诺诺把电话递了过来
“他让你亲自说”
沈知意接过手机的时候,那头先是一阵杂音,像有在堆满书和纸张的屋子里翻找什么,接着一声闷响,像是膝盖磕到了桌角。
“喂——孩子?”老人的声音闯出来,粗,急,中间还夹着一点歉意,“我是古德里安。你别怪诺诺,也别怪我,这事本不该让你一个人站着等。”
“教授。”沈知意说。
“听我说完。”那头的人显然不愿意被打断,“我该亲自去接你的。真的,我行李都收拾了一半,书装了三箱,还带了一罐咖啡——结果,俄罗斯那边出了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从六十年前就开始叹的。
“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好。血统评级高得离谱,我看了三遍报告,抖了三次手。我们这种行当,一辈子能碰上几个这样的?我不能不去。所以只能让诺诺过去。”
“我不重要。”沈知意说。
“胡说。”老人立刻顶了回来,声音陡然拔高,“你当然重要!我要不是走不开,第一个飞去秦皇岛的人就是我!”
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又软下去,像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人。
“孩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的想当面见你一眼,亲口跟你说一句‘欢迎’。不过不要紧,到学院有的是时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时间有的是——我一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全用来跟学生吵架。”
那头传来键盘被乱敲的声响,还有一声嘟囔,“这头上的灯怎么老是闪”。
“好了,不闲扯。”他清了清喉咙,忽然正经起来,那正经只维持了一秒就漏了气,“你……你确认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诺诺。诺诺把下巴微微一抬,没说话。
“确认。”他说。
那头静了半秒。
然后就炸了。
“好,好,好——!”老人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声音弄得麦克风都在抖,“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吃顿好的!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教授。”诺诺从旁边接了一句,“诺玛。”
“哦,对,诺玛。”老人嘟囔着,“人一老就是这样,老是忘……”键盘又响了一阵。
然后一个女声响起来。平得没有一点波纹,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清单:
“验证通过,选项开启。沈知意……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数据库访问权限开启,账户开启,选课表生成。我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秘书,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机票、护照和签证将在三周之内送达。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沈知意。”
语音停了。
古德里安的声音又挤进来,抢在所有人之前。
“孩子,听见了吗?机票!三周之内就到了!我这就去安排宿舍,单人房,有窗,能看见草坪——那个屋子有人订了?那就换一个,换一个更好的——”
“教授。”诺诺说,“很晚了。”
“哦,对,很晚了。”老人低下去,声音一下软了,“孩子,路上小心。
“S级?”沈知意疑惑道
“对呀孩子,这下你知道你有多优秀了吧?”
电话那头又过了一会。
“还有——回头让诺诺给你买点吃的。那边的食堂不行,太难吃了,我吃了六十年都没吃习惯。”
电话挂断之前,那头又传来一声闷响,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磕到了桌腿。
诺诺把手机收进包里,仰起脸看了会儿夜空,忽然笑出声。
“别听他瞎说。”她说,“食堂挺好的。”
沈知意握着刚递回来的手机,屏幕还温着。
突然头顶刮来了一段狂流,沈知意抬头一看,是一架直升机。
“老家伙那么着急来接你啊?直升飞机都派过来了。诺诺说道。
直升机的探照灯扫过来,把路边的墙照得惨白。那光扫到沈知意脸上,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别傻站着。”诺诺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推,“上去。”
沈知意抬头。旋翼搅出的气流打在身上,衣服像被谁往后扯。舷梯已经放下来了,铁扶手在风里微微发抖,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儿,冲他们打手势。
沈知意一脚踩上舷梯。
脚下打了个滑,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地拦在胸前。
“站稳。”诺诺的声音在风里很清,“从这儿摔下去,明天的新闻就有你了。”
机舱里亮着一盏惨白的灯。座位很短,像给小孩准备的。沈知意坐下,安全带扣了两回才扣上,手心全是汗。
诺诺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只高跟鞋往地上一丢,两条腿并拢,赤脚踩在铁地板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开,贴着舱壁。
旋翼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机身开始往上抬。震得牙齿发麻,舱窗嗡嗡地响。
秦皇岛一点点矮下去。
路灯连成的金线,夜市收摊时还亮着的几盏小灯,海边那片黑得看不见底的水,最后全都缩成一小块,被夜色吞掉了。
沈知意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舱窗上,看着下面。
“诺诺。”
“嗯。”
“我以后……还能回来么?”
诺诺没立刻答。她也靠在窗边,看着下面那片渐渐小下去的灯火,声音很轻。
“能。”她说,“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可能是另一个人。”
沈知意没说话。
“真要戴上王冠么?”
“等你戴上了王冠,就再难摘下,很多人为王冠流过血,还有很多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