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扫过续言学院的香樟树冠,碎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柏油校道上铺出晃动的光斑。
午休的校园算不上安静。走廊里有追逐打闹的笑声,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混杂着小卖部冰柜拉开时“嗡”的一声轻响。
麦克斯斜斜靠在教学楼外侧的栏杆上,黑色鸭舌帽松松扣在头顶,帽檐微微向后滑,露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黑白交错的斑点短毛在日光下格外清晰,脸颊那块小小的创可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身上那件橄榄绿连帽卫衣很显眼,背后搭着那件标志性的恐龙骨骼披肩,灰白的骨廓纹路安安静静伏在衣料上,此刻没有半分虚影,看着就只是一件设计特别的装饰。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一条腿,目光在操场上扫来扫去,指尖随意地搭在栏杆边缘,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想要跑出去的念头。
“伊恩,要不要去后山那边看看?我听说那边的围墙缺口外面,有一大片野花丛。”麦克斯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趁午休还有四十多分钟,跑一趟完全来得及!”
站在他旁边的少年身形端正,一身整洁的酒红色针织衫,棕白相间的蓬松被毛温顺服帖,长长的史宾格垂耳安静地落在颈侧。伊恩垂着眼,双手捧着一本薄书,深蓝色的眼眸落在纸页之间,目光沉静。
听见麦克斯的提议,他没有立刻抬头,又安静读完眼下这一段文字,才缓缓合上书,指尖轻轻压平书页折起的边角。
“后山的围墙缺口上周就被后勤封上了。”伊恩的声音偏轻,平稳得像一汪静水,“而且那边坡很陡,杂草里藏着碎石,跑过去很容易崴脚。”
麦克斯垮了垮肩,“啊?什么时候封的,我都没注意。”
“昨天下午放学,我路过那里看见了。”伊恩抬眼看向他,视线淡淡的,却总能精准看穿他心里那点盘算,“你本来就打算直接翻过去,对不对?”
被戳中心思,麦克斯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就想立刻去做,冲动先于思考,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也不算翻嘛,就是绕一下。”他小声辩解,“我跑得快,不会出事的。”
“跑得快不代表不会受伤。”伊恩把书抱在怀里,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万一踩滑,摔下去不是小问题。”
麦克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悻悻地收回了想要动身的脚步。他一向容易冒进,可偏偏愿意听伊恩的话。好像只要是这个人说出来的判断,他下意识就会信服。
他们是续言学院高二同班的学生,从上个学期的一次意外里认识。那时候麦克斯看见同学被困在倾倒的杂物堆旁边,想都没想就直冲上去,是伊恩冷静拉住他,先观察稳固情况,再规划稳妥的施救方式。
也是从那天起,一动一静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凑成了搭档。
麦克斯是不受拘束的风,伊恩是稳稳托住风的岸。
麦克斯靠着栏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后骨骼披肩的边缘。他清楚自己藏着的秘密——那名为脊影的序律。只有在情绪剧烈翻涌、迫切想要护住什么的时候,这件披肩才会浮起淡淡的灰影,给他超乎常人的速度与爆发力。
但在这个普通的午休,它安安静静,和一件普通的配饰没有区别。序律永远蛰伏在情绪之下,不被旁人察觉。
伊恩同样藏着属于自己的序律,静阅。他能敏锐捕捉周遭所有细微的异动,预判潜藏的风险,在混乱里稳住局面。这份力量藏在他沉静的观察力里,平日里只会化作精准的判断、温和的安抚,不会显露出任何异样。
这个世界上,拥有序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续言学院只是恰好收留了几个藏着特殊天赋的少年。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和别的高中生没有两样,一样要早读刷题,要应付周测,要在午休琢磨去哪里消磨时间。
“那不去后山了。”麦克斯换了个想法,眼睛又亮起来,“那我们去操场那边打球?”
“可以。”伊恩点了点头,把书放进帆布包,“不过说好,不要跑得太急。”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静阅’小军师。”麦克斯笑着直起身,率先往前迈出步子,脚步轻快,几乎要直接冲出去,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确认伊恩跟上自己。
伊恩跟在他身侧,步子从容,书页的墨香淡淡的。他看着前面少年张扬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极浅、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风穿过香樟,卷起细碎的落叶,落在校道上。
此刻只有两个少年,在午后的校园里,踩着光斑,向着操场慢慢走去。
属于他们那些藏在心底、随情绪起伏的序律,安安静静沉在身体深处,陪着他们度过这一段平凡、温热,还没有讲完的少年时光。
未了,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