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B-0712
11月23日,周日。
林知夏早上七点就醒了。
她没设闹钟,但身体比闹钟更诚实。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十一月的太阳总像没睡醒。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昨天看过的那封邮件。
B-0712。
B栋。她只知道公司主楼是A栋,自己每天上班进出的那栋。B栋她从没去过,甚至不知道入口在哪。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衣柜里全是通勤装——衬衫、西装裤、及膝裙,颜色永远是黑、白、灰、藏蓝。她挑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直筒裤,又觉得太正式,换成了浅灰色的针织衫。
最后她还是穿上了那件白衬衫。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应该正式一点。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包。和每个周日出门办事的普通年轻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包里有打印出来的预约邮件截图,还有一支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笔。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周末愉快,记得吃饭。」
她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扣在腿上。
到公司附近的时候是九点半。
比预约时间早了四个半小时。
她本来想找个咖啡馆坐坐,但走到公司楼下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她站在A栋和B栋之间的连廊下,抬头看那两栋楼。
A栋是玻璃幕墙,阳光反射下来很刺眼,她每天进出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B栋是深灰色的石材外墙,没有大面积的玻璃窗,只有窄窄的竖条形窗户,看起来更旧,也更安静。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从二楼延伸过去,入口处有一块不起眼的铜牌:「综合服务中心」。
她从没见过那块牌子。
或者说,她每天经过,但从未看见。
林知夏在连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酸,才走过去。
连廊入口没有门禁,但里面很暗。她走了几步,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发现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很多门牌,写着各种部门名称——「行为评估室」「档案室」「设备间」……最后一个门牌写着「B栋接待处」,门是关着的。
她敲了敲门。
"进。"
声音很平静,是个女人。
林知夏推开门。
接待处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日期和几个名字,名字后面画着勾。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
"预约了?"女人没抬头。
"……是。"林知夏把手机递过去,"14:00,B-0712。"
女人扫了一眼屏幕,点点头:"来早了。"
"我……"
"没关系,早到可以等。"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先签这个。"
表格标题是「服务协议确认书」。林知夏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很简单:自愿参与、遵守规则、中途退出需提前告知、隐私保密条款。
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服务内容"。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有点抖,"夏"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
女人收走表格,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递给她:"七楼,左转到底。14:00准时进去,别早到。"
"好。"
"还有,"女人推了推眼镜,第一次抬头看她,"今天负责你的是沈老师。"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老师。
电梯里那个女人。
"……她认识我?"
"她负责审批。"女人说,"你的表格是她批的。"
林知夏接过门禁卡,卡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小小的"B"字标志。
"谢谢。"
她转身离开,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她在B栋里漫无目的地走。
B栋比她想象的大。一楼是大厅,很空旷,只有几排椅子。二楼是连廊入口,三楼开始是各种办公室,但大多数门都关着,没有声音。她坐电梯到了五楼,走廊尽头有一间茶水间,里面没人,她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窗外是公司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
她看了看手机,13:40。
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水喝完,坐电梯上七楼。
七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更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走。两侧的房间门都是统一的深棕色木门,门牌号是铜质的,嵌在门框右上角。
她数着门牌往前走。
7001、7002、7003……
左转,到底。
B-0712。
门牌在最里面,和其他房间一样,但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锁,亮着红灯。
她站在门前,看了看手机:13:58。
还有两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站在跳水台边缘,往下看,水很深,你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但你知道自己已经爬上来了,没有退路。
13:59。
她放下手,站在原地。
14:00。
门"咔哒"一声,开了。
不是她推的。
门自己打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进来。"
是那个声音。
沈老师站在房间里面,穿着和那天一样的深灰色职业装,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像医生,又像老师。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林知夏填的那张预约表。
林知夏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各种文件夹。墙上挂着几张图表,林知夏看不清内容。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看起来像普通的木椅,但扶手上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装置。
"坐。"沈老师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林知夏坐下。
沈老师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
"林知夏,工号20230417,技术部,入职两年三个月。"她念着文件上的信息,"预约项目:执行计划、体罚。"
她抬头看林知夏:"你确定?"
"……确定。"
"体罚这一项,"沈老师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上那个勾,"你选了'手默认优先',没有备注其他工具。"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那种想要被真正管束、被强制执行、被疼痛唤醒的渴望。
沈老师看了她几秒,似乎读懂了她的沉默。
"好。"她把文件合上,"那我们先从第一个项目开始:执行计划。"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
"你说你有四十七个计划,没有一个执行超过两周。"沈老师说,"今天,我们要完成一个。"
"什么计划?"
"你来定。"沈老师把电脑转向她,"现在,此刻,你想做什么?"
林知夏愣住了。
她以为会有既定的流程,有固定的任务,但沈老师让她自己定。
她看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一片混乱。健身?存钱?读书?那些她写过无数次的计划,此刻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沈老师说,"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敲了几下键盘,文档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今天要做完一件事,无论是什么。」
"就这个。"沈老师说,"今天,在这个房间里,你要做完一件事。可以是写一份报告,可以是一封信,可以是任何你觉得'应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时间限制?"
"两个小时。"沈老师看了看表,"现在14:05,16:00结束。"
"如果我没做完呢?"
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她。
"那你就要接受第二个项目的执行。"
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明白了。
这不是选择题,是连环扣。她选了"执行计划",也选了"挨打",但如果她执行失败,那个"挨打"就会自动触发。
"……好。"
"做什么?"沈老师问。
林知夏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她想到自己抽屉里那封没写完的辞职信——她想过无数次要换工作,但每次都停在"第一句话"。她想到给妈妈的那通电话,已经三个月没打过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她想到自己写了一半的小说,文档存在电脑里,最后修改日期是半年前。
"我想写一封信。"她说。
"给谁?"
"……给我自己。"
沈老师点点头,把电脑推给她。
"开始吧。"
林知夏把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那种终于按下启动键的、混杂着恐惧和释放的感觉。
沈老师没有再看她,而是拿起文件,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不知道这封信会写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两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终于开始了。
两个小时后,林知夏能否完成这封信?需要我接着为你续写第三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