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是在早上七点零三分主动走进市局大门的。
不是被押送,不是自首。他穿着失踪那天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干净,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包——和三天前林慧描述的"只带了公交卡"的出门状态完全不同。
门卫拦了他一次。他掏出身份证,平静地说:"我叫陆明远,你们在找我。带我去见顾承舟。"
——
会议室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陆明远坐在长桌的一侧,顾承舟和沈知夏坐在对面。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脸上划出几道平行的影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光照了一半的雕像——一半清晰,一半隐在暗处。
"你不是失踪。"沈知夏开口,不是问句。
"对。"陆明远微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花,"我去了该去的地方。"
"老港区。"
"对。"
"宏远汽修。"
"对。"
"面包车里。"
他的微笑消失了。
"你们找到了。"
"后厢有你的纤维。"沈知夏说,"但只有微量。你坐过那辆车,但不是被关在里面的。"
"我坐过很多次。"陆明远说,"过去六年里,我坐过很多次。"
六年。
从2019年火灾之后,他就和赵永年、陈远保持着联系。不是被胁迫,不是被控制——是自愿的。
"你告诉过我,你什么都没看到。"顾承舟的声音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2019年7月3日,你说你不敢签字,你说你怕连累家人。"
"我说了假话。"陆明远坦然得令人不适,"我必须说假话。因为当时——如果你们知道真相,整个计划就会提前暴露。"
"什么计划?"
"等。"陆明远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很久,像在品味这个字的重量,"等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等赵永年'死'了。等陈远'消失'了。等七年过去,追诉时效到了边缘,记忆淡了,档案封了——然后,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陆明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是实验记录的完整版。比码头箱子里那摞更完整、更系统、更触目惊心。
实验代号:「澄心」。
执行周期:2018年1月至2019年6月。
受试者:12人。
来源:宏远汽修员工(8人)、周边零工(4人)。
给药方式:口服(混入食堂餐食)+ 吸入(喷漆车间雾化扩散)。
实验目的:「增强记忆固化与指令服从性——适用于高强度重复性作业人员的效率提升。」
最后一行结论栏写着:
「实验终止。12名受试者中,3人死亡(急性异氰酸酯中毒),5人出现不可逆神经系统损伤,4人(含007号)出现不可控攻击性倾向。项目失败。建议销毁全部数据及实物证据。」
"澄心。"沈知夏念出这个名字,"你们给工人吃提高服从性的药,然后让他们在喷漆车间里接触高浓度异氰酸酯——"
"不是让他们接触。"陆明远纠正,"是测试在药物作用下,人体对异氰酸酯的耐受阈值。如果成功,这种药物可以用于——"
他没说完。
但沈知夏已经知道了。
"可以用于战场。"她说,"让士兵在高毒环境下保持战斗力。"
顾承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是项目负责人。"沈知夏说,"但你不是发起人。谁发起的?"
陆明远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终于答对最后一题的学生。
"你猜。"
——
上午十点,技术科传来消息。
老马对面包车后厢进行了第三次深度勘查,在后厢内壁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暗格——一块可以拆卸的铁皮板,用磁铁吸附固定。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不是智能手机。是一台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键盘已经磨得发亮。开机后只有一条短信记录,收件箱里一条,发件箱里一条。
收件箱:「开始。C-7。第一个。」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14日。六天前。
发件箱:「收到。执行中。」 发送时间:2024年11月14日。同一天。
"六天前。"沈知夏说,"周秀兰被杀的前一天。"
"发件号码是谁的?"顾承舟问。
老马查了。
号码归属地:滨海市。机主姓名——
陈远。
但陈远的身份证在2019年后就没有任何新的手机开户记录。这个号码是用谁的身份证开的?
沈知夏已经想到了。
"李国栋。"她说,"或者——任何一个和宏远旧案有关、但已经'消失'的人。"
——
中午十二点,沈知夏重新打开了陈远的笔记本。
她之前只看了最后几页。现在她从第一页开始,逐行重读。
8月3日。到了。地方比想象中大。赵哥说先住下,别出去。
8月15日。赵哥的伤好了一点。
9月2日。赵哥让我去取钱。
……
她一直翻到2021年3月14日——ATM取款那天。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2019年8月到2021年3月,笔记本里提到"赵哥"的频率是每三天一次左右。但2021年3月之后——
频率变了。
2021年4月到2022年12月,整整二十个月,"赵哥"这个词只出现了三次。
三次。
第一次:「赵哥说,再等等。」
第二次:「赵哥不舒服。我照顾他。」
第三次:「赵哥让我把东西烧了。我没舍得。藏起来了。」
然后2023年之后,"赵哥"这个词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他让我去取钱。」
「他说,从C-7开始。」
「他说,把当年没烧干净的东西找回来。」
没有名字了。
不是"赵哥说",而是"他说"。
沈知夏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赵永年死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顾承舟转过头。
"2022年底到2023年初之间,赵永年死了。陈远烧了他的东西,但藏了一部分。然后——有人接替了赵永年的位置。有人开始给陈远下指令。"
"谁?"
"陆明远。"
——
下午两点,陆明远的第二次问询。
这次沈知夏换了一种方式。她没有问,而是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翻到2023年之后的页面。
"赵永年什么时候死的?"
陆明远看了笔记本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2023年1月17日。"
"死因?"
"肺癌晚期。他抽了三十年烟。"
"你接手了。"
"不是接手。是他死前把一切都交给了我。"
"包括陈远。"
"包括陈远。"
"包括那份名单。"
"包括那份名单。"
沈知夏把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项目负责人:陆明远"那行字。
"你从头到尾都是主谋。赵永年是执行者,你是设计者。实验是你设计的,药是你选的,人——是你挑的。"
陆明远没有否认。
"你当年为什么选择顾承舟来录口供?"沈知夏换了一个问题。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问'为什么'的人。"陆明远说,"其他警察来了,拍照、记录、走流程。只有他——他蹲在喷漆车间的废墟里,用手翻那些烧焦的东西,像在找什么。我知道他看到了不对劲。但我需要他看到不对劲——然后什么都不做。"
"你要的不是他的配合。"沈知夏说,"你要的是他的沉默。"
"我要的是一份真实的记录。"陆明远纠正,"一份被'正确'引导过的真实记录。顾警官是个好警察。好警察的特点是——他不会放过疑点,但他会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选择最'合理'的解释。我只需要让那个解释看起来足够合理。"
"你威胁他。"
"我没有威胁他。"陆明远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淡的,是带着某种温度的,"我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他母亲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然后我说——'你母亲每天走的路,经过一个工地。最近工地上有很多大型车辆。'"
顾承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指节变白了。
"你没有威胁他。"沈知夏替他说完,"你只是让他自己想到了所有可能。"
"聪明。"陆明远点头,"所以你看,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让事情按照它该有的方向走。"
"周秀兰呢?"
"周秀兰——"陆明远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似遗憾的东西,"她不该死的。但她太聪明了。她查到了宏远汽修,她画了那张地图,她去了老港区。她如果只停留在物流园,她今天还活着。"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有碰她。"陆明远说,"我告诉陈远——'她知道了。你去处理。'处理的意思是——让她闭嘴。不是让她死。但陈远——"
他停了。
"陈远怎么了?"
"实验的后遗症。"陆明远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他的大脑……受过损伤。他对'处理'这个词的理解,和正常人不一样。我说的'处理'是'警告',他理解的'处理'是——"
他没有说完。
但沈知夏已经知道了。
陈远把周秀兰推下了四楼。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的大脑被药物永久性地改变了。他无法区分"警告"和"清除"之间的界限。他是一个被损坏的工具,而陆明远一直知道他是损坏的。
"你利用了一个被你亲手损坏的人。"沈知夏说。
"我救了他。"陆明远说,"火灾那天,如果不是我把他从C-7带出来,他会被烧死在里面。我给了他六年。六年里他活下来了,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
"有人操控他杀人。"
陆明远沉默了。
——
晚上八点,沈知夏站在白板前,把所有线索重新画了一遍。
七年前:陆明远设计实验,赵永年执行,方国平管物资,钱德标管安保,陈远是007号受试者。
火灾:赵永年放火烧毁C-7,销毁实验证据。12名受试者中3死5残4失踪。
之后:赵永年"失联",实际躲在老港区。陈远跟随。陆明远表面上回归正常教师生活,暗中与赵永年保持联系。
2022年底:赵永年病亡。陆明远接手全部资料和陈远的控制权。
六天前:陆明远用老式手机给陈远发指令,启动"名单"计划。
周秀兰死了。陆明远"失踪"了三天,实际去了老港区,在面包车里给陈远做最后的部署。然后他回来了,走进市局,坐在这里——
"他在自首。"沈知夏对顾承舟说。
"不。"顾承舟摇头,"他在表演。"
"表演什么?"
"表演一个'主动坦白'的共谋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解释为'配合调查'。他承认了设计实验,但他说实验是赵永年执行的。他承认了给陈远发指令,但他说陈远是'不可控的'。他承认了威胁我,但他说那是'让事情按正确方向走'。"
"他想做污点证人。"
"他想做唯一活着的知情人。"
——
凌晨一点,沈知夏回到解剖室,打开最后一份文件——陆明远公文包里带来的完整实验记录。
她翻到受试者名单的最后一页。
12个名字。3个死亡的已经画了红圈。5个神经损伤的标注了"安置在疗养机构"。4个"失踪"的——
007号陈远。
008号——名字被涂黑了。
009号——名字被涂黑了。
010号——名字被涂黑了。
她用侧光照射涂黑的部分。
三个名字。
008号:孙浩。
009号:钱德标的儿子,钱小军。
010号:方国平的女儿,方婷婷。
系统管理员孙浩。安全主管的儿子。物业经理的女儿。
他们都是实验的受试者。
而他们现在——全部在物流园工作,或者和物流园有关。
陆明远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在了棋盘上。包括他自己的位置。
他走进市局,不是来自首。
他是来——落子。
——第一卷·第八章 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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