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平坐在审讯室里,和钱德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钱德标是坦然的、松弛的,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已经不再挣扎。方国平不是。他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眼神在单向玻璃和顾承舟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的老猫。
"方经理,放松。"顾承舟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没坐,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我们只是想确认几个信息。"
"我配合,我配合。"方国平的声音发干,"但我要声明,我和那个女工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一个管物业的,怎么可能——"
"2019年7月3日。"沈知夏开口了。她坐在顾承舟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你在哪里?"
方国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宏远汽修火灾后第六天。滨海市人民医院,临时安置点。你在场,对吗?"
"……对。"
"你在卷宗上签了名。但你的名字被涂掉了。"
"那不是我涂的。"
"是谁?"
方国平低下头。他的手指搓膝盖的速度加快了,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有人拿过那本签字册。我当时在旁边坐着,有人走过来,翻到那一页,用墨水涂掉了我的名字。我没看清是谁。"
"你为什么签了名又让别人涂掉?"
"因为我签错了。"
"签错了?"
"我——"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在现场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后来有人告诉我,如果我写出来,我全家都会有麻烦。所以我就——我就签了个名,什么都没写。但那个人还是不放心,把我的名字涂了。"
"你看到了什么?"
方国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夏。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旧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六年的、发霉的愧疚。
"我看到了火是从哪里开始的。"
"哪里?"
"不是喷漆车间。"
沈知夏的笔停了。
"你说什么?"
"火不是从喷漆车间开始的。"方国平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说,他在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东西往外掏,"火是从——C-7开始的。"
C-7。
和物流园C区7号仓库同一个编号。
"C-7是什么房间?"顾承舟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仓库。宏远汽修后面有一个独立的仓储间,编号就是C-7。里面不放汽车配件——放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国平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沈知夏没有催他。她等着。审讯里最有力的武器不是追问,是沉默。人在沉默里待久了,会自己把缺口撑大。
"医疗设备。"方国平终于开口了,"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我看到过箱子——印着医院标志的箱子,被搬进C-7。赵永年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房间。钥匙只有他有。"
"医院的设备,为什么会出现在汽修厂的仓库里?"
"因为那家医院,就是火灾案里的那家——"方国平的声音几乎碎了,"私立医院。赵永年……他和那家医院有关系。很深的那种关系。"
沈知夏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东西。
七年前的大火。私立医院。赵永年。C-7。医疗设备。
这些碎片开始自动拼合——
"方师傅,"她换了语气,不再逼问,而是像在和一个人聊天,"你当年在火灾现场,看到火从C-7烧出来。然后呢?"
"然后——"方国平闭上眼睛,像在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夜晚,"然后我听到C-7里面有人喊。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像——像有很多人在里面。"
"多少人?"
"我不知道。至少三四个。但我不确定。火太大了,声音被盖住了。"
"你报警了吗?"
"我报了。但我报完警之后,有人——不是消防员,是医院的人——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你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然后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车牌号和我家地址。"
"你拿了。"
"我拿了。"他没有辩解,"我有两个孩子要上学。我老婆那时候刚查出糖尿病。我——我拿了。"
——
晚上九点,沈知夏坐在解剖室里,面前放着从面包车后厢提取的第二批样本。
老马下午发来的消息说,后厢地板缝隙里找到了新的东西——不是血,是纤维。和周秀兰指甲里的蓝色纤维同源,但形态不同。
周秀兰指甲里的是"蹭到"的——纤维短、碎、不规则。后厢里的纤维是"脱落"的——长、完整、一端有磨损痕迹。
说明有人穿着带有这种纤维的衣物,在后厢里长时间活动。不是一次性的搬运,是反复的、持续的。
陈远。他住在烂尾楼里,但他在面包车里也待过。他穿着喷漆车间的工装——那种聚酯纤维混纺的工作服,表面沾满了酞菁蓝涂料。
他穿着那件衣服,在后厢里——照顾赵永年?
还是——关押陆明远?
沈知夏把纤维样本和陆明远的衣物纤维做了比对。陆明远失踪前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纤维成分是纯棉。
后厢里没有纯棉纤维。
如果陆明远被关在后厢里,他应该会留下棉纤维。但后厢里只有蓝色聚酯纤维——陈远的工装纤维。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陆明远没有被关在后厢里。要么——他在被关进去之前,换了衣服。
被谁换的?
——
凌晨零点,顾承舟打来电话。
"老港区那边有发现。"
"什么?"
"一个钓鱼的人,凌晨在老港码头附近发现了漂浮物。不是尸体——是一个箱子。"
"什么箱子?"
"印着医院标志的箱子。"
沈知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角。她没感觉到疼。
——
老港码头,凌晨一点。
箱子的照片先传到了沈知夏的手机上。
一个铝合金材质的医用转运箱,约60cm×40cm×30cm,表面有划痕和氧化痕迹,但标志清晰可见——和方国平描述的"印着医院标志的箱子"完全一致。
箱子上没有锁,盖子虚掩着。
沈知夏赶到的时候,技术科的人正在开箱。
里面不是医疗设备。
是一摞文件。用防水袋密封的、发黄的、边缘有灼烧痕迹的文件。
她戴上手套,取出最上面一份。
是宏远汽修的进货单。日期:2019年5月——火灾前两个月。
进货项目里有一行被高亮标注过:
「化学品:异氰酸酯固化剂,200L×10桶。用途:喷漆车间。」
异氰酸酯。涂料成分。但200升十桶——这个量,远超一个小型汽修厂喷漆车间的正常用量。正常用量一个月不超过20升。
十桶,2000升。够烧一场大火的。
"这不是喷漆用的。"沈知夏说,"这是助燃剂。"
顾承舟站在她旁边,看着进货单上的签名栏。
签名:赵永年。
审批人一栏:空白。
但签名栏的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不是赵永年的——更小、更潦草、更匆忙:
「已确认。方。」
方国平。
他不只是"看到了"。他在进货单上签了字。他确认了这批化学品的进入。
"他不是目击者。"沈知夏说,"他是共犯。"
——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份人员名单。手写的,纸边烧焦了三分之一,但名字还能辨认:
赵永年(法人/总负责)
方国平(物资/后勤)
陈远(执行/技工)
钱德标(安保/外围)
陆明远(???)
第五个名字后面不是"安保"或"物资"——是两个问号。
陆明远和这个名单是什么关系?
沈知夏翻到名单背面。
背面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宏远汽修的平面布局,C-7被涂成了红色,旁边标注:
「C-7:存储。限授权人员进入。授权:赵、方。」
C-7是存储间。存放的是什么?
她继续翻文件。
最后一份文件让她的手停住了。
是一份医疗记录。不是普通的病历——是一份实验记录。
标题:「受试者编号007,第14次给药后观察记录。」
受试者007。性别:男。年龄:2019年时约25岁。给药方式:口服+吸入。观察指标:记忆力、服从性、痛阈。
给药成分栏被涂黑了,但涂黑不够彻底,在侧光下能辨认出前几个字母:
ISO——
异氰酸酯的缩写。
他们不是用异氰酸酯做涂料。他们用异氰酸酯做药。
而受试者007——
沈知夏翻到最后一页。实验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
「受试者007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第21天失联。疑似外逃。建议终止项目。」
日期:2019年6月。
火灾前一个月。
受试者007外逃。一个月后,汽修厂被烧。C-7里的东西被销毁。
而受试者007——
她拿起陈远的入职登记表,翻到个人信息栏。
陈远。1995年生。2019年24岁。
入职宏远汽修喷漆车间的时间:2018年3月。
火灾前一年半。
足够完成14次给药实验的时间跨度。
陈远不只是喷漆技工。
他是实验对象。
007号。
——
凌晨三点,沈知夏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碎片铺在桌面上。
赵永年用宏远汽修做掩护,在C-7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方国平负责物资供应和后勤。钱德标负责安保和外围清理。陈远是实验对象,也是被洗脑后的执行者。
实验出了问题,受试者007(陈远)出现严重不良反应——但"外逃"可能是假的。他可能根本没有逃。他可能一直留在赵永年身边,被更深地控制。
然后赵永年决定销毁一切。放火烧掉C-7。但火灾不是意外——是计划好的清除行动。
而陆明远——
陆明远为什么在名单上?他不是汽修厂的人。他是旁观者。
除非——他不是旁观者。
除非他在2019年7月3日交给顾承舟的那份"手写观察记录",不只是火灾现场的目击证词。
也许那份记录里,包含了他看到的、从C-7跑出来的那个年轻人——陈远——手里提着的那个"长方形金属盒子"里的东西。
也许他看到了实验的证据。
也许他认出了陈远。
也许——他就是当年那个"批准"实验的人。
沈知夏翻回医疗记录的封面。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
「项目负责人:陆明远(明德中学)」
不是语文老师。
是项目负责人。
陆明远不是受害者。他从头到尾都是参与者。
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听。"
面包车里那张纸上的三个字,突然有了全新的含义。
不是"他被关在那里,你们来救他"。
而是——"他在听你们说话。他知道你们查到了哪一步。他在等你们走到他面前。"
——第一卷·第七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