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日更打赏 

追猎者

旧契墟行

午后的灰石城,风沙小了些。

  驿馆的二楼,温叙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城外古墟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执律官袍,腰带上挂着铜制的行会令牌,令牌上刻着缠枝灵纹,是高阶执律者的标识。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冷,且锐。眉眼生得清冽,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笑意,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审度。

  房间桌自上摊着一叠帛书,都是近半年来各地驿传上来的契约崩坏案卷。从北境的冻土城邦到南疆的水寨,从内陆的粮城到海边的港埠,毫无征兆崩碎的契约,已经攒了三百七十二起。死了两百一十一个灵契师,剩下的一百六十一个,大多疯了,少数几个逃了,成了人人喊打的弃契者。

  行会给的统一说法是:灵物凶性发作,反噬其主。各地执律者按这个结论结案,通缉弃契者,安抚民众。

  可温叙不这么想。

  她是灵契行会的高阶执律者,处置过不下百起契约事件。她见过灵物反噬的样子——主人浑身是伤,灵物的爪印牙印清晰,契约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撕开。可最近这些案子,碎得太整齐了。手腕上的契约印记,断口齐整如刀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根源上,一下剪断了所有的契约线。

  就像……古老的规则,正在失效。

  这次她主动请缨来灰石城,一是追查最近出逃的弃契学徒,二是因为灰石墟。行会里的宿老说过,灰石墟是上古契盟的旧祭坛,天下灵契的根就在这里。这里出异动,绝不会是小事。

  “大人。”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压低了音量,“查清楚了。守墟的人叫陆野,是上一任守墟老周收养的孤儿。十二岁开始守墟,到今年十二年了。”

  温叙没回头,淡淡问:“灵契呢?”

  “回大人,没有。”随从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查遍了城邦的契籍,没有他的记录。墟边的百姓也说,从来没见过他用灵息,就是个普通人。”

  温叙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

  没有灵契。一个普通人,守着一座凶墟,十二年安然无恙。有意思。

  “裴渊那边有什么动作?”

  “裴大人昨天派了管事去守墟小屋,碰了钉子。今天一早就加派了人手,守在墟口,说是要防邪祟出来,看样子是想等机会强进。”

  温叙嗤了一声。

  裴渊那点心思,谁看不明白。借流言造势,想把灰石墟攥在自己手里,找传说中的契骨。真以为契骨是凡物?真拿到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

  她解下腰上的令牌,放进抽屉里。脱下执律官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布劲装,用布带束了头发,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走江湖客。没带随从,没带长兵器,只在袖中藏了一柄三寸长的灵刺,那是她的契约灵物凝成的信物。

  她一个人出了驿馆,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古墟的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着,路边的枯草泛着焦黄。

  越靠近古墟,空气里的灵息就越浓,也越浑浊。温叙微微皱眉,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息是乱的,像被搅乱的水,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寻常的灵息是顺着契约走的,可这里的灵息,像是失去了牵引,四处乱飘。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土坡上的那个身影。

  陆野正在修补墟边的陷阱。

  他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桩,往土里埋。动作很稳,很慢,每一下都很准。木桩埋的角度很刁,正好卡在人落脚的位置,上面又用枯枝和浮土仔细盖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做完一个,他就挪几步,再做下一个,全程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时不时抬眼扫一下四周的动静,目光扫过的范围很大,却不带半分戾气。

  温叙站在远处的断墙后面,静静看着。

  她运转灵息,仔细感应。

  没有。这个人身上,半点灵息都没有。确确实实,没有缔结任何灵契。

  可他的身形,他的眼神,他处理陷阱时的从容,都不像是个普通人。只有常年在刀尖上打滚、天天和危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就像一头蛰伏的兽,看着平静,稍有动静就能立刻扑起来。

  就在这时,陆野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回头,也没张望,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动了动。

  下一秒,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温叙藏身的断墙方向。

  隔着十几丈远,隔着荒草和碎石,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温叙心里微微一动。她藏得很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寻常低阶灵契师都未必能发现。这个没有灵契的年轻人,居然这么敏锐。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站在断墙后面,迎上他的目光。

  陆野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也没有敌意。就像只是看到了一块石头,一棵树。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修补手里的陷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温叙挑了挑眉。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她没有上前搭话。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摸清楚陆野的底细,也没搞懂他守着这片废墟,到底图什么。无利不起早,这世上没人会平白无故守着一片凶地过一辈子。

  她转身,往来路走去。

  灰石墟,弃契者,没有灵契的守墟人……这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有种预感,这趟灰石城,不会平静。而这个叫陆野的守墟人,会是这团乱麻里,最关键的那根线。

  走到半路,温叙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左手。

  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腕。

  白皙的手腕上,刻着一道淡青色的契约纹路,纹路精致,是一朵冰花的形状。那是她的灵契——寒冰螭,一种中阶水系灵物,是她年少时行会赐予的。可在冰花的边缘,有极细的一丝裂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发丝一样。

  温叙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

  凉的。

  她的契约,也开始裂了。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连行会里的宿老都没看出来。她用自身灵息强行压了大半年,瞒住了所有人。她之所以主动来灰石城,不止是为了查案。也是想在所有人发现之前,找到契约崩坏的原因,找到补救的办法。

  她放不下这身修为,也放不下执律者的身份。更怕……契约彻底碎掉的那天,自己也会变成那些疯疯癫癫的弃契者。

  温叙放下衣袖,遮住了手腕。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别人看不见的不安。

  风卷着风沙吹过,路上的尘土飞扬。远处的灰石墟沉默地伏在大地上,像一只巨大的蛹。没人知道,里面的东西破茧而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