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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中残影

旧契墟行

天刚蒙蒙亮,陆野就起身了。

  清晨的风带着夜的余寒,吹过墟边的枯草,草叶上结着细碎的白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远处的灰石墟浸在薄雾里,断壁残垣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边,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空气里的灵息比黄昏时更重,混着潮湿的腐殖土气味,吸进肺里凉得发涩。

  陆野把短刃别在腰间,又将绳索、火折子和一小包伤药塞进布包,往怀里塞了两块干饼,便锁上屋门,朝着古墟走去。

  三个流民失踪了三天,不能再等了。

  裴渊的人虎视眈眈,行会的人也已经盯上这里,再拖下去,只会生出更多事端。他只在外围和中层区域搜寻,绝不踏足核心禁地——这是老周定下的死规矩,他守了十二年,没破过。

  走到墟口的时候,天稍稍亮了些。雾正在消散,能看见近处倒塌的石墙和歪斜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古老符文,老周说那是上古契盟的祭文,早就失了效力,只剩个样子。可陆野总觉得,那些纹路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风一吹过,就会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脚步放得极轻,踩着碎石和枯草慢慢往里走。守墟十二年,这片废墟的每一寸他都熟。哪里有塌陷的地坑,哪里有隐蔽的兽洞,哪片区域影狸多,哪片地方藏着食腐的尸蹩,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连清晨本该有的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石柱缝隙的呜呜声,还有自己脚步踩在碎石上的轻响。静得反常,像整片墟都在屏住呼吸。

  陆野在一处断墙前停下脚步。

  地上有半只脚印,陷在湿泥里,还很新。脚印很小,是平民的布鞋印,朝着墟的深处,歪歪扭扭,看得出来人走得很慌。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是那三个流民里的一个。

  陆野顺着痕迹往前追。痕迹穿过一片坍塌的屋基,钻进了一片低矮的废墟群。越往里面,灵息的浓度越高,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嘶——”

  左侧的断墙后,忽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陆野瞬间闪身躲到石柱后面,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握住了短刃的刀柄。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墙后窜出来,体型有成年狐狸那么大,皮毛黑得像影子,只有双眼泛着幽绿的光。是影狸,低阶变异灵物,速度快,牙齿带毒,最喜欢躲在暗处偷袭落单的人。

  它嗅了嗅空气,脑袋转了转,朝着陆野藏身的石柱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爪子收在肉垫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陆野没动。

  等影狸走到石柱侧面,刚探出头的瞬间,他猛地抬脚,踹在石柱中段。

  “嗡”的一声闷响,石柱上堆积的碎石和尘土哗啦掉落,正好砸在影狸身前。影狸受惊,猛地往后窜,正好撞进陆野提前布在草丛里的绳套。

  绳索瞬间收紧,把它的两条后腿牢牢缠住,吊在了半空中。

  影狸发出尖锐的嘶叫,拼命挣扎,身体扭成诡异的角度,嘴里露出尖牙,灵息躁动不安。

  陆野快步走过去,短刃抵住它的咽喉,却没有刺下去。

  他守墟,不滥杀灵物。只要不是伤人性命的凶物,大多只是驱离。这东西虽然凶,可也是被墟里的异动惊得往外跑,算不上大恶。

  他手腕翻转,用刀背重重敲在影狸的脑门上。

  影狸哼都没哼一声,当即晕了过去。

  陆野解开绳套,拎着它的后颈,扔进了废墟深处的林子里。等它醒过来,自己就会跑走。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顺着痕迹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处半坍塌的石室。石门歪倒在一边,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浓浓的血腥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陆野的心沉了沉。

  他拿出火折子,吹亮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洞口。石室不深,也就两丈见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正是那三个失踪的流民。

  尸体已经干瘪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气。他们的脸都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最显眼的,是三人左手手腕上,都有一个淡灰色的扭曲印记,像一条虫子从中间硬生生断开,边缘还泛着死灰。

  是契约破碎的痕迹。

  陆野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上方,没有触碰。

  这三个流民,居然都有灵契?

  不对。老周的手记里写过,普通人没有行会的法门,强行和低阶野生灵物缔结契约,十有八九会被反噬。可就算契约破碎,也该是灵物暴走,撕碎主人,尸体不该是这个样子。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契约的纹路,把他们身体里的灵息、生气,全都抽走了。

  就像吸血一样。

  陆野站起身,环顾石室四周。

  墙壁上刻着比外面石柱上更完整的符文,纹路很深,黑黝黝的,像是被血浸过。石室最里面的地面,有一道手指宽的裂缝,淡淡的灰白色灵息正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比别处的灵息更冷,更沉。

  裂缝下面,就是古墟的核心区域了。

  也就是老周反复叮嘱,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地。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嗡——”

  很低,很闷,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

  整个石室都微微震了一下,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火折子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顺着裂缝涌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困难。

  陆野脸色微变。

  和昨天黄昏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下面的东西,又动了。

  不能再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转身退出石室,快步向来路返回。

  走出很远,直到看见墟口的亮光,那股沉闷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陆野站在墟边的土坡上,回头望那片茫茫废墟。

  薄雾已经散了,清晨的阳光照在断壁残垣上,泛着冷白的光。可谁都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底深处,沉睡着什么。

  三个流民的死,不是意外,契约破碎也不是简单的反噬,墟底下的契骨,真的在醒了。

  裴渊想要它,行会盯着它,而他这个守墟人,挡在中间。

  陆野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