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铺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离比赛场馆不算远,避开了主干道来往的人流,安静得像被城市的喧嚣隔在了外面。木质的招牌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暖黄的灯泡悬在门头,光晕一圈圈漫开,落在门口摆着的几盆绿植上。推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叮铃轻响,细碎的声响落进安静的空气里,冲淡了方才赛场残留的紧绷感。
店里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放学的学生,低声说着话,勺子碰到瓷碗,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空气里飘着红薯、银耳和桂花蜜混合在一起的甜香,温温软软,裹住人的呼吸。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看见他们两个年轻男生,只是温和地抬了抬眼,没有多问,指了指角落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桌子不大,两张木椅挨得很近,窗玻璃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外面是慢慢沉下去的黄昏,天边晕开一层橘粉。林恒先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动作从容,没有赛场上面对镜头、面对对手时的戒备。他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徐必成,声音放得很轻:“坐吧,这家我休赛期来过一次,味道不错。”
徐必成依言坐下,把背包往腿边拢了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木桌边缘。他平时在基地里爱闹,和队友插科打诨从来不会怯场,可此刻坐在林恒对面,明明只是一间普通的糖水铺,一颗心却像浸在温水里,轻轻浮着,落不踏实。他不敢一直盯着林恒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行人身上,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对面人的动静。
菜单是手写在牛皮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品种不多。林恒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先点。”
徐必成扫了一眼上面的品类,随口说了一句:“我不太熟,你帮我选吧,不要太甜的。”他其实并不挑口味,只是下意识想顺着林恒的安排。
林恒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阿姨,语速平缓:“一份桂花银耳羹,一份红薯姜撞奶,两份都少糖。”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
短暂的安静落下来,两个人之间没有尴尬,却带着一种微妙的、绷着一点分寸的氛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距离近得能看清林恒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摘下眼镜之后,他眼底的清冷淡了很多,褪去野核的锐利,只剩下少年干净柔和的底色。
徐必成先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我之前以为,分开之后,我们顶多就是比赛结束发一句打得不错,很难有机会像这样坐下来。”
林恒抬眸看他,眼底的情绪很淡,却藏着认真:“我也这么想过。只是今天看见你打完比赛,坐在位置上的时候,肩膀一直绷着,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他看得太清楚了。旁人只看见徐必成输了比赛之后平静复盘,笑着和对手握手,一副成熟稳定的样子。只有林恒分得清,那是职业选手必须戴上的外壳,外壳之下,是少年人骨子里的好胜,输了对局,心里一定会憋着一股闷意。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徐必成抿了抿唇,又习惯性嘴硬,指尖抠着桌沿,“打职业本来就有输有赢,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就是……被你抓的时候,脑子一瞬间有点乱。”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带着一点无奈。
林恒也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不是张扬的笑,只是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那是战术。在赛场上,我不会因为是你,就改变打法。”
“我知道。”徐必成立刻接话,眼神很亮,“我也从来没有指望你放水。如果今天你故意让我,我反而会觉得不舒服。我们是对手,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这句话,是他们两个之间不用言说的共识。
他们可以在赛场之外,偷偷坐在一起喝一碗温热的糖水,分享晚风里的温柔,可踏上舞台,耳机一戴,游戏加载出来,彼此就是需要拼尽全力去攻克的对手。这份边界,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小心翼翼地守着。
后厨传来砂锅咕嘟咕嘟的轻响,没过多久,阿姨端着两碗糖水走过来,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的白雾飘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轮廓。桂花银耳羹上面撒着细碎金黄的桂花,香气清甜;红薯姜撞奶暖融融的,姜味不冲,裹着奶香。
徐必成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银耳羹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心底。他下意识抬眼,正好撞上林恒望过来的目光。视线相撞的瞬间,徐必成的耳尖飞快地热了起来,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去吹碗里的热气,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林恒没有移开视线,安静看了他几秒,才慢慢拿起勺子,小口喝着自己那碗姜撞奶。
“你在新队伍,训练会不会很累?”徐必成找了个话题,打破这让他心慌的对视。
“还好,节奏和之前不一样,需要慢慢适应。”林恒缓缓开口,“每天早上固定早训,晚上打完训练赛还要复盘,经常到凌晨。有时候状态差,怎么都找不到节奏,也会烦。”
徐必成听着,心里轻轻发酸。他自己体会过那种被训练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知道那种反复练习、不断怀疑自己的煎熬。他想起从前青训的夜晚,林恒陪着情绪崩溃的他,安安静静听他吐槽,耐心地安慰他。现在换作林恒独自扛着压力,他却隔着很远的距离,什么都做不了。
“别硬扛。”徐必成的声音放得很软,“状态不好就跟教练说,适当歇一会儿,不要一直死磕。”
林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奶液上,轻声说:“我记得你以前,连跪之后会闷着不肯休息,非要打到找回手感。”
“那是以前啦。”徐必成笑起来,眉眼舒展,又变回了那个鲜活张扬的模样,“现在我学会调整了,总不能一直跟以前一样冲动。”
话是这么说,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很多藏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变。比如好胜心,比如对赛场的执着,还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在意。
一碗糖水慢慢见底,热气一点点消散,甜味却留在舌尖。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全部亮起,光影在地面交错。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铜铃时不时响一声,安静依旧。
徐必成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林恒,小声问:“吃完之后,你要回队伍住的地方吗?”
“嗯,队友和教练还在等。”林恒点头,顿了顿,补充一句,“出来太久,不太合适。”
他们是职业选手,一举一动都被关注,私下单独见面,本来就需要格外小心。不能被镜头拍到,不能被旁人随意揣测,这份藏起来的见面,短暂又珍贵。
结账的时候,林恒抢先一步付了钱,徐必成想拦,被他轻轻摇头制止:“算是我请你,安慰一下输掉比赛的射手。”
走出糖水铺,晚风比来时更凉了一点,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人沿着巷子往主干道走,脚步依旧放得很慢,舍不得这一段短暂的同行。
走到分开的岔路口,一边通向AG的大巴停靠点,另一边是林恒队伍集合的方向。
徐必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林恒。暖黄的路灯落在林恒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
“那我走这边了。”徐必成的声音轻轻的。
“好。”林恒看着他,安静几秒,低声说,“后面的比赛,好好打。下次交手,我依旧会抓你。”
“我等着。”徐必成扬起一点笑,眼底亮晶晶的,“下次我一定会躲开,还要反杀你。”
两人没有说太多别的话,没有拥抱,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只是简单道别。
徐必成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林恒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回头,轻轻抬手,挥了一下。
徐必成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心好像还残留着糖水的暖意,舌尖的甜久久不散。一碗糖水的时间很短,可那些藏在安静对话里的牵挂、认可、克制的温柔,沉沉地落在心底,像沉在碗底没有化开的糖,慢慢发酵。
他们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队伍,奔赴一场又一场遥遥无期的对局。
喜欢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借着对手的身份,借着寥寥几次私下碰面,悄悄收下这一点独属于彼此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