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活到二百一十岁。
二十三岁那年,林晚晴死在川西的一条盘山路上,一辆货车,一场雨。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后来他一个人又活了一百八十七年,坐在江城后山那座藏书阁里,把一套没人信的功法一页一页练完,也没能把那条路走回去。
他死在二百一十岁那年冬天。再睁眼,是五岁那年的夏天,小拖鞋穿反了,左脚蓝,右脚红,门外有人喊他去看海。
家宴散场第二天一早,顾衍衣服都没穿利索,蹬着小拖鞋跑到玄关,踮脚往门外瞅。
“袜子都穿反了。”沈清沅端着水杯出来,“找什么呢?”
左脚蓝,右脚红。他面无表情换了个姿势,接着往门外看。他在等林晚晴。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他把脸埋进沈清沅肩窝。
“早上吃什么冰淇淋,先吃饭。”
家宴后第三个周末,顾振邦在饭桌上一拍腿:“老林说,孩子放暑假,两家人去南边海边住几天。”
海边。他记忆里有两段。一段是五岁这年,模糊得快忘了。另一段是后来两百年里,梦里重放过无数次的——七岁,林晚晴趴在车后窗上哭。那是离别,不是重逢。现在时间线提前了两年,他来得及,把这场海边写成清清楚楚的一天。
他这一世只干一件事:把她从二十三岁那条路上,拽回来。
“你骑过牛吗?”
“没有。”
“我也没有!”她眼睛发亮,“等我长大了,骑一头牛,带你一起骑。”
没两分钟她又指着天:“顾衍,那朵云像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飞过去?”
“人不会飞。”
“你以后会不会飞?”
顾衍握着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会。”他说。
这话他记下了。小时候随口许的牛皮,他这一世得一桩一桩兑现。
林晚晴脱了鞋就往沙上冲,红铲子拍了两下,沙老散,急得嘴都噘起来。一个小浪淹到她脚踝,她尖叫着掉头跑回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它追我!”
“它没追你。”
“它追了!你听!”
顾衍看着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小手,指甲盖上还沾着沙。你说它追,那它就是追吧。
一个稍大的浪涌上来,哗地拍塌半座城堡。她愣在原地,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顾衍蹲下去,一言不发拿起铲子,把剩下半边重新堆起来,往干沙上挪,底下挖了条小沟。
“你干嘛?”
“补。堆远一点,浪就拍不到了。”
她蹲下来,默默跟他一起拍,盯着那条沟看半天,破涕为笑:“你怎么知道要挖沟?”
“猜的。”
“你好厉害呀。”
她眼睛一亮,蹲下去用手指在门洞上一笔一划写。字是反的,缺胳膊少腿——写的是“顾衍和林晚晴”。“这样,它就是我们俩的了。”
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秘密。妈妈说,以后我可能要搬去别的城市。爸爸公司要在那边做很大的事。”
“你想去吗?”
“我不想。”她干脆地摇头,“我舍不得奶奶,舍不得——”她偷偷看他一眼,“舍不得你。”
她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不管我搬去哪,你都要来找我,不能忘了我,不能跟别的小朋友玩得比跟我还好。”
前世他没说出“我会去找你”。这一世,他蹲在沙滩上,把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得飞快,又把大拇指按上来,啪地一盖,“盖章。一百年不准变。”
一百年哪够。他要的是一辈子,两辈子,从五岁拉到白发,把她从那场车祸里完完整整抢回来。
天黑前两家人在海边排档吃海鲜。林晚晴咬了一口虾,嫌腥,皱着眉偷偷把虾塞给顾衍。他面不改色接过来吃了。苏静惊讶:“他不嫌弃?”“他不挑。”沈清沅替他答。她给的,他都接。
吃完饭,她蹲在沙滩边捡贝壳,挑了个最白最圆的塞进他手里:“给你,收好,不许弄丢。拉过钩的人要交换礼物。”顾衍摸遍兜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硬糖,早上沈清沅塞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她眼睛都直了,伸手要抢又缩回去:“你吃过没?”“没。”她这才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按了按。
他在心里盘了三笔账。第一笔,林家技术泄露,主谋赵明德,是林国栋最信得过的副总,按前世就在这一两个月。第二笔,周助理现在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这个人他得提前预订。第三笔,临市。林家七年后搬过去,顾家也得提前扎根——不是为钱,是为了到那一天,他能跟在那辆车后面,而不是站在原地。
从海边回来第三个晚上,他拨了一个号。
周敏。前世他办公司,面试二十几个人,最后挑中她。公司连工资都快发不出那天,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推过来,说借您的。后来他翻了身,要还十倍,她不要。前世那通电话,是在她二十四岁才打的。这一世她二十一,刚毕业。他要把那通电话,提前三年打给她。
他摸清了沈清沅的作息:下午午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一个周六下午,他光着脚溜进主卧,把手机捞起来。四位密码他偷看一眼就记住了。那串背了两百年的号码,手指在“拨打”上悬了半秒,按了下去。
“喂?哪位?”对面是个年轻女生,带着没睡醒的哑。
顾衍把声音压成奶声奶气的调子:“请问,是周阿姨吗?”
“……小朋友,你打错了吧?”
“没打错呀。”他一本正经,“我妈妈说,让我问问您,上次说的那个实习的事,还招人吗?”
“你妈妈是谁呀?”
“我妈妈姓沈。她说,她在招聘会上跟您聊过。”对面沉默。他听见键盘敲击的杂音——大周六还在加班。
“辛苦吗?”他问。
对面又愣了。“辛苦。”她老实说,声音带点苦笑,“天天加班,工资还低。”
大周六被陌生小孩问“辛苦吗”还能老老实实答的人,要么闲得慌,要么真累到没人可说。这就是他要的那种人。
“那您想换个地方吗?”
“想啊。”她被逗笑,“可往哪儿换?小朋友你多大?”
“五岁。”
“五岁操什么心。”
顾衍不慌不忙把话往回收:“周阿姨,我妈妈还说,您要是哪天想换工作,就给这个号码回个电话。一个人干得开不开心,比工资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声音软下来,“这个电话,我记下了。”
他利落地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一条条删干净,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原路溜回被窝,全程不到四分钟。
沈清沅后来发现他动过手机,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小祖宗,以后不许乱碰妈妈手机。”骂完就完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把那颗扇贝壳从兜里摸出来,放在书桌上。贝壳内壁的珍珠母贝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光。他又摸出那颗玻璃弹珠,跟贝壳并排摆好。两样东西,一样是她给的,一样是他赢来的。
周敏这颗棋子落下,赵明德这颗雷也快爆了。他伸手关灯,黑暗里他睁着眼。五岁这一年,他要把前世欠下的,一样一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