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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人命

我和师兄,本来是一个人

镇上一个仙族弟子在酒馆跟凡人起了争执,推了一把,凡人撞在桌角上,死了。

这回谢师兄必须在场——仙族的人出事,他得给仙族一个交代。玄烬也跟着,妖族要盯着,怕仙族包庇。三个人各怀立场,查案变成互相盯着。

酒馆我去过几回,那天的样子却陌生。桌椅挪过,地上有一摊擦不干净的水渍,靠墙那张桌子的角上,还有一点暗色。老板娘站在柜台后头,脸白着,见我们进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那仙族弟子叫陆汀,跟我同门出身,性子向来温和。我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替一个摔了碗的杂役说话,说自己不小心碰的,替人担了。那样的一个人,会推死人?

死者是镇上的一个脚夫,姓陈,三十来岁,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娘。我去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四条腿,桌角是硬的,人倒下去的时候后脑磕在上头,一下就没了。地上那摊擦不干净的水渍,是酒,混着别的东西。桌边的凳子翻着,碗碎在地上,酒溅了一片。

我想象不出来。两句骂,一把推,一个活人就没了。

我把他叫来问。他低着头,说不出话。

我问那天怎么回事。

他说那人先骂他,骂得难听,骂仙族如何如何,骂到他家里人。他一时没忍住,推了一把。

"就推了一把?"

"就推了一把。"他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我没想让他死。"

"你平时不这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

他那天情绪不对,压不住火,一点小事就炸。我问他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他摇头,说没有。问得急了,他只重复那句"我没想",说得多了,像在跟自己说。

我看着他那双红眼睛,心里犯疑。陆汀不是会为几句骂就动手的人,除非他那天本来就不对——像憋着一团火,谁往上面浇了点油。

后来我查到,他出事前在酒馆喝过一壶酒。

那壶酒不是酒馆的。我去找老板娘,她说那天有个生面孔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酒壶是他自己带上来的,说请朋友喝。她没在意。

"什么样的生面孔?"

"记不清了。"她想了半天,手在柜台上来回抹,"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就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觉着那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就像……他不是来看酒的,是来看人吵架的。"

我拿着这话在心里过。

酒里被人掺了东西,让人心浮气躁的东西——陆汀那团火,不是他自己的。可查不到。人走了,壶也扔了,谁掺的、为什么掺、掺的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那生面孔穿得普通,说话普通,连回头看的那一眼,都是"普通"的——普通到你想不起他的脸。

那感觉让我不舒服。

不是案子本身。是那种"有人在中间做局"的感觉——有人不想让我查到,可又不是冲着我来的。他只是看着两边的恨自己长起来,像看戏。陆汀和那凡人,一个仙一个凡,本来不相干,骂几句也就完了。可有人偏要让那几句骂烧起来,烧出一条人命,烧出仙凡两族的火。

我又去了趟那张桌子。碎碗的茬口很齐,是瓷,不是石。桌角的暗色擦不掉,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凑近闻——铁锈味。是血渗进木头里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问她那生面孔还来过没有,她说没有,就那天一回。我又问那人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往结界那边。

往结界那边。

我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没说。

我把查到的东西摆给谢师兄和玄烬看。

谢师兄说,按仙族的规矩,这事该交给仙族自己处置,凡界不必插手。玄烬当场就炸了,说凡人的命不是命?三条腿的蛤蟆都比我这话说得有分量。镇民围在门口,要仙族弟子偿命,有人往里扔石头,砸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我站在中间。

第一次明白,查案不只是查真相——是查完之后,怎么让所有人服。真相我查到了:陆汀是被酒里那东西催的,那凡人骂在先。可这话我说出去,仙族不信——一个凡人,说仙族弟子是被人害的?镇民更不信——死了人,你还替仙族说话。两头都不服,这案子就平不了。

我判了:陆汀赔命,按凡界的规矩。

仙族那边炸了。有人当场说我一个凡人,凭什么判仙族弟子。谢师兄压住了。他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服,是"你居然真敢判"。

我没接那一眼。我怕自己一接,就得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判错了。我不想问。

陆汀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他没辩。他要是辩一句,我心里还好受点,可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我替他做了个他也没想到的决定。

那顿我没去酒馆。

谢师兄来找我,手里端着一碗甜酒,放在我桌上,说:"喝吧。"

我说不喝。

他说:"你今天判得对。"

我说:"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碗留在桌上,酒面晃了两下,静了。我把那碗酒端起来,没喝,搁到窗台上。第二天发现少了半碗——不知道是谁喝的,还是蒸发了。我没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