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个镇子叫柳河镇,离学院三十里。
去之前,院长只交代了一句:查清楚,别偏向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廊下那串珠子,手在上面捻了两下,才摆手让我走。
谢师兄、玄烬、我,三个人去的。路上谢师兄走得规整,脚落在石头上像量过;玄烬走得散,东看西看,鼻子时不时动一下;我夹在中间,走一路听一路。快到镇口的时候,闻见一股味道——粪桶、柴烟、牲口圈,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发稠。谢师兄皱了一下眉,用袖子掩了掩口鼻,又放下,像是觉得这样太明显。
镇口堵着一群人。
看见我们进来,呼啦围上来。一个老汉抢在前头,一把抓住玄烬的袖子,指节攥得发白,说妖物害了人,不能走。
玄烬皱着眉,把袖子往外抽。抽了两下没抽开,手就停了,没再使劲。他这个人,力气大得能拧断人的胳膊,可对着一只抓住他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我们干的。"他说。
"不是你们是谁?"老汉眼睛红了,眼白上全是血丝,"镇上就你们几个妖族的人在!"
后头的人跟着喊,七嘴八舌。有人说夜里看见黑影,一晃就没了;有人说自家的猪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硬了;有人挤到前头,指着玄烬的鼻子说你们妖族的就是这样,披张人皮就敢进镇子。
玄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他把手握起来了,又松开。
谢师兄上前一步,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句问得稳,声音不高,可围着的人一下静了半边。
三天的。头一天是王家的两头猪,第二天镇口张家的羊,昨天夜里——货郎周三没回家。人不见,包袱落在村口的桥上。
"妖祸。"有人咬着牙说。这两个字一出来,围着的人又嗡地一声。
我先看见的是那个包袱。
摊在桥头,敞着口,几件衣裳叠得乱七八糟,一串铜钱压在衣裳底下——没拿走。我蹲下去看,铜钱上还沾着露水,一颗颗数得清。要真是妖抓了人,谁还给你留着钱。
我心里有数了,但没说。镇民正堵着人,我这时候说货郎是自己跑的,谁都不信,还得罪人。我把包袱口往里合了合,站起来。
谢师兄开始问话、查现场、验那些死掉的牲畜。他蹲在地上翻猪的嘴,掰开牙床看,手指头伸进去,看得很细,眉头一直没松。问话的时候一句一句记,谁几点睡的、听见什么、狗叫什么,记得规规矩矩。他嫌镇上的路脏,嫌粪桶臭,嫌镇民说话大声,可查起来一点不含糊。我看得出来,他巴不得赶紧走,可手上的活一样没省。
玄烬不耐烦,往镇外转去了。他说妖气他闻得出来,凡人这一套问来问去的,慢。他走的时候从我边上过,低声说了句:"这地方味儿太杂,什么味儿都有。"
我不靠任一边。
我顺着镇子走,跟人拉家常。谁家那天灯亮着,谁家的狗叫了,谁跟谁有仇,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过嘴。镇民看我是凡人,话就多,蹲在门槛上跟我说,说到高兴处还往我跟前挪一挪。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她那天夜里听见桥那儿有响动,可她没敢起来看——"我一个老婆子,敢去看什么。"
问到货郎周三,他媳妇抹眼泪。
说他欠了赌债,被人追得紧,前些天还有人来砸过门。我问追债的来过没有,她说来过两回,第二回把她家门槛都踢裂了。我又问周三跟家里说过什么。
"没说。"她拿袖子擦眼睛,"就那天夜里回来一趟,拿了件衣裳就走。我问他去哪儿,他不理我。"
"拿的什么衣裳?"
"就那件夹袄。蓝的。"
我在包袱里见过那件蓝夹袄。
"包袱是你们自己的?"我问。
"是我们的。"她愣了一下,看着我,"他跑路了?"
我没答。我心里那点猜测落定了——货郎是跑了,不是被抓。镇民把丢东西都往妖身上推,是因为好推。妖又不会辩,堵着打一顿就完事。
第二天,玄烬从镇外回来,脸色不好看。
他找到了那头死羊,拖回来的。羊肚子胀着,他拿刀划开,里头的东西不对。
"不是咬的。"他说,"是烧的。"
我凑过去看。羊的胃里一片焦黑,边缘卷着,像有人拿滚烫的东西从里头烫死的。那股焦味钻进鼻子,闷闷的,跟屋里烧过东西的味不一样——是肉焦了混着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凡人干的。"玄烬把刀扔在地上,"我们妖不吃这一套。"
谢师兄那边也查出来了:镇上住着个散修,没门没派,自己练的。上个月开始闭关,出来后神志不清,夜里在圈里晃。牲畜暴毙那几晚,他屋里有人。
我们去了那散修住的地方。
人已经跑了。屋里一股焦味,东西倒了一地,桌子翻着,碗碎在地上。谢师兄在前头看,我在后头跟着,脚下踩到什么,咯吱一声。
我蹲到屋后。
墙根一小片草枯了,黄焦焦的,卷着边。周围的草却是绿的,绿得好好儿的,就那一小块,像被谁用火燎过。我伸手摸那片地,土是凉的。
不是阴凉的那种凉。是那种伸手进去,凉从指尖往上爬的凉,跟别处的土不一样,像底下埋了块冰。
我把手抽回来,看了看指尖,什么都没有。土是黑褐色的,粘在指甲缝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散修修炼走岔了,气泄出来,烧了草。我把土上的灰擦掉,站起来,没跟谢师兄说。
也没跟玄烬说。
回镇上交差,谢师兄说散修走火入魔,已经跑了,案子结了。镇民将信将疑,妖族押着的那几个弟子放了。走的时候,那老汉还抓着玄烬的袖子,这回是道谢,谢得别扭,嘴里说着"那什么",手一直没松。
玄烬事后说了一句:"凡人就这命,吓一吓就往妖身上推。"
我说:"你们不也吓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回去的路上,谢师兄一句话没说,走得还是那么规整。他从头到尾皱着眉,嫌镇上的路脏,嫌粪桶臭,嫌镇民说话大声。查案的时候规矩得很,问一句答一句,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早走了八百回。
我心里堵着。
镇民信我,因为我是凡人;仙妖不服我,因为我是凡人。两头都是我,两头都不是我。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说出来矫情。
案子一查完,我拽着人去了酒馆。
那顿饭吃得热闹。老板娘见我带了一屋子仙妖,眼睛都亮了,端上来双份的辣汤,说我这是给她长脸。玄烬这回学乖了,先喝了一口甜的压着,再夹辣的,还是被辣出眼泪,嘴硬说不辣。谢师兄端着碗甜酒,一直没说话,吃两口,放碗,又吃两口。
我问他不好喝?他说还行。
我看他那副端着的样,想笑,没笑。
辣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冒,灯焰歪了一下,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老板娘骂了句这灯邪门,过来剔了剔灯芯。
没人抬头。我低头喝汤,辣得直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