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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炒栗子

我和师兄,本来是一个人

那天傍晚没课,几个人蹲在院墙根分一包炒栗子。

是谭师兄从山下带的。他说有个老婆婆推着车卖,锅底下的炭烧得红,栗子炒得开口,隔着老远就闻见味。他买了两大包,一包分我们,一包他自己揣着,说留给晚课的孩子。

一人一把。剥壳的声音脆的,噼、噼,混着谁咬到一粒坏的,"呸"一声吐在地上。

墙根那块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温着。我把栗子壳丢在脚边,堆了一小堆,风一吹,滚走几个。

不知谁起了头。

"等结了丹,头一件事就去游历。"是个师弟,嘴里塞着栗子,说得含糊,"把三界走个遍。仙界什么样,妖界什么样,都看看。"

"我把你绑着走。"另一个说,"你方向感差,走丢了我们还得找。"

"我不绑,我认路。"

"你上回下山认错岔道,走到人家坟地里去了。"

一片笑。那师弟恼了,抓一把栗子往那人身上一撒,两人滚在一处闹。

笑完了,另一个慢悠悠地说:"我要开宗立派。收一屋子徒弟,都比我能耐,我出门就报我的名。"

"你收徒弟?"谭师兄说,"你教人家什么,教人家怎么睡懒觉?"

"我教人家怎么活得久。"

又有人说要去找一把好剑。有人说要酿一坛酒,埋在树下,等若干年挖出来,那时候大家都老了,坐在一块喝。说这话的是个师姐,声音轻轻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里有点别的什么,我没听出来。

我剥着栗子,听着。这些话我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差不多。结丹、游历、开宗立派、好剑、酒。像大家都是照着同一张单子许愿。

我说不上来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没人问我,我也没自己问过自己。剥完一颗,吃一颗,剥完一颗,吃一颗,挺好。

说到月沉,栗子壳在他手里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他手里那颗栗子本来已经剥开一半,壳翘着,他没往下剥,就那么捏着。

"你呢?"谭师兄问,"以后想做什么?"

他把壳丢进旁边的破碗里。碗是缺了口的,壳落进去,当的一声。

他没马上答。

我正剥栗子,剥到一半,手也停了。

不是替他尴尬。是我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别人说起将来,眼睛是亮的。说游历的那个师弟,眼睛看着说话的人,也看着天上,亮得很;说开宗立派的那个,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连说埋酒的师姐,眼睛也都是亮的,亮里带点湿。

月沉听着。他的眼睛也看着说话的人,看得认真,可那光不在他眼睛里。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看得见,够不着。

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个。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

"没想过。"他说。

"骗人。"我说,"你这么用功。"

他笑了一下,没接。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是暖的,从眼角落出来,眼睛会弯一下。这次的笑是薄的,在嘴上挂了一挂就过去了,眼睛没动。

我看着那笑消失,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说:"他当然跟我一起。"

这句话说得极顺,脱口就出来了。说完我还觉得自己答得挺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被院长带回来,一起在这院子里耗着,不跟在一起跟谁在一起。这还用想?

话一出口,院墙根那儿有几个人看我。谭师兄嘴里含着栗子,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剥他的。他要说什么,我看出来了,可他没说。

月沉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像有人替他把一句话说完了,那句话他本来也没打算说,可听完了,心里空了一小块。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一动,像水面上落了片叶子,转了个方向,慢慢飘走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那颗栗子的壳捡起来,捏在手里,没丢。我看他捏了一会儿,手指头把壳捏得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他这才松开手,把碎屑拂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还碗。"他说。

"我也去。"我说。

栗子吃得差不多,天也黑下来了。墙根那块石头凉了,我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谭师兄他们回屋,走前把那包栗子分了,一人几颗,揣着回去吃。破碗里堆了一堆壳,没人收。

我端着碗,跟月沉往回走。路上有几只虫在叫,叫得很响,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窜过去,我没看清。

嘴里还卡着半颗栗子,甜味慢慢化开,可我总觉得刚才那地方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那个"没想过",他那个笑,他捏碎的那颗壳。

我想问,又不知道问哪一句。

我回头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啊?"

这话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了。我平时不问这种话。

他站住了。

虫还在叫。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碗里的栗子壳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

"哪个表情。"

"就那个。"我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含糊,可我就说得出这个程度,"就你说没想过那个。"

他想了想。

想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我在想那把剑。"他说。

他说他在想那把剑。

我信了。

他那几天确实在琢磨一柄剑。谭师兄从山下捎回来一本图册,画着各样的剑,他翻了好几遍,吃饭的时候翻,睡前也翻。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他的影子低着头,在翻什么。

我想着原来是这样,就放了心。

我还笑他:"想剑想成那样,跟丢了魂似的。"

他没说话。

我们把碗还了。还碗的地方在灶房后头,黑,只有一个小窗,窗纸上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管灶的嬷嬷已经睡了,碗就搁在门边的木盆里,我们放下去的时候轻手轻脚,怕吵醒她。

放完碗,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时候月亮出来了,不大,挂在屋檐上头。他的脸半边在月光里,半边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心里那点不对又冒上来了。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像有句话悬在我们中间,他够不着,我也够不着,就那么悬着。

"没什么。"他说,"回去吧,风大了。"

又风大。

那天根本没风。树叶一动不动,虫子还在叫,灶房那扇破窗纸都不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他走得比平时快,几步就拐进院门,看不见了。

我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是墙头那棵树的,边缘焦了一圈。我拿它擦了擦手上的栗子壳碎屑,擦完随手丢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想他那个"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我看得出来。是他一想,那地方就空。他怕那个空,所以不去想。人怕什么就躲什么,这道理我懂。

可他为什么怕,我说不上来。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是凉的,贴着舒服。窗外的月亮照进来一小块,落在被子上,白白的。

忽然冒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

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这念头冒出来,我整个人一激灵。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无意中推开一扇门,门后头站着的东西你没准备好看见。我赶紧闭眼,闭得很用力,眼皮底下都是白的。

我不敢再想了。

我盯着那块月光看,看着看着,眼睛发酸,才翻过身去。后半夜睡着的,睡得不沉,梦见一屋子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醒来全忘了。

只记得月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