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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测灵根

我和师兄,本来是一个人

偏殿的门槛比别处高半寸,进的人都要抬一下脚。我那天踩上去,鞋尖磕了一下,踉跄半步,后头有人笑了一声。我没回头。

石头搁在殿当中,半人高,青黑色。中间凹下去一块,执事说那是几百年的人手摸出来的,我第一眼以为那是个碗——碗底朝上,搁在那儿,等人往里头放点什么。

殿里没窗,光从檐下斜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灰在光里浮,慢慢转,转到暗处就没了。我站队尾,闻见一股旧木头味,混着香灰,还有点潮。这地方的味跟别处不一样,像坛子封久了,一开盖,气先出来。

前头排着七八个人。有师姐穿得整齐,袖口收得紧紧的;有师弟手心在裤子上蹭,蹭了又蹭。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早上在菜畦那边蹲过,忘了洗。我拿拇指刮了刮,刮不干净,就不刮了。

轮到谭师兄。他把手按上去,石头亮了亮,浮出一行字。

"你最怕什么。"他念出来,声音很响,像怕别人听不见。

殿里有人笑。他说怕黑,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抖。石头没理他,自顾自亮起来,一层浅黄,浮在凹面上,像倒进去半碗水。执事点点头,眼皮都没全抬:"黄灵根,中上。下一个。"

我踮脚看。原来先答一句,答了才出灵根。这规矩没人跟我说过,图上也没有。前头的师姐被问"你最恨谁",她瞪了石头一眼,说"恨你",执事说别闹,她才正经答了,答完脸上还绷着。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院里那口井。井台边结了冰,我拿石子砸,砸一下,冰底下有眼睛似的东西看我一眼。后来才知道是水里的影子。想到这儿,队往前挪了一步,我跟着挪,脑子里那口井还在。

谭师兄下来了,走我旁边,低头看我鞋:"你这鞋该换了。"

"还能穿。"

"底磨没了,下雨打滑。"

我没接。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管,管完自己先忘。

执事又喊了一个名字。师姐上去,石头问她最恨谁,这回她正经答了,答的是"恨骗我的人"。紫的,中等。她下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没事了。我装没看见——这儿的人都这样,什么都藏一下,藏不住也不说。

太阳往檐下挪了一截,光条从地上爬到石头腿上。我看着那道凹,越看越觉得像个碗。有人在里面吐过口水吗,我想。这念头冒出来我没拦,随它去了。

殿里静的时候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细得像下沙。执事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登记簿,笔搁在耳朵上。他打了个盹,头一点,笔差点掉。

轮到月沉了。

月沉走上去的时候,我还在想那师姐的答案——恨骗我的人。骗她什么了?谁骗她了?这石头问的话都怪,没有一句是正经问修行的。我琢磨着,没琢磨明白。

他走到石头跟前,站定,把手按上去。

石头没亮。

这跟前面几个都不一样。前面的人一按,字就浮,浮得快的慢的,总归是浮。他按上去,石头沉在那儿,青黑色的,跟他手一个颜色。

他站了一会儿。我在后头看不见他看见什么——各人看各人的,这是规矩,谁也不许凑过去。可我看得见他的背。他背挺得直,肩没动,只有右手手腕那儿,袖口往下坠了一点点,像是手心出了汗,手往下滑了一下。

他在看那行字。看得很久。

久到执事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久到我旁边那个师弟换了两次脚。我盯着他的后颈,那儿有一小截头发没扎好,翘着。平时我不看这些,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我问。

问出来我就后悔了。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不出来,这我知道。

"没什么。"他说。

他把手收回来。收的动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离开石面,像那上头粘着什么。收完了,手指并拢,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按完就放下了。

然后他走下来,站到我旁边。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是早上煮过的姜。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喝的姜汤,他也没说不舒服。他这人就这样,什么都自己做,做完了不让人知道。

"你脸白。"我说。

"没有。"

"你手凉不凉?"

"不凉。"

我问了两句,都不接,就不问了。他不想说的时候,问十句也是这结果。

前面那个师弟测完了,是个水灵根,中等偏上,执事念的时候声音平板,像念账单。师弟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看见了,没说。这地方谁都抖,就我不抖——不是我胆大,是我还不知道怕什么。

殿里的光又挪了一截。香灰落下来,落在执事的登记簿上,他没察觉。

我站在月沉旁边,隔着一拳。我忽然想问他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想得很厉害,像有东西在喉咙里顶着。可我忍住了。他要是想说,不用我问;他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还让他多一层为难。

这道理我懂,可懂归懂,心里那点痒没下去。

执事翻了一页登记簿,纸响了一声。

"折颜。"他喊。

我走上去,把手按在凹下去那块。

石头是温的。

这我想不到。我以为是凉的,石头都该是凉的,井边的石头、台阶上的石头、铺路的石头,哪块不是凉的。可它是温的,像刚有人握过,握了很久,把凉都握没了。掌心底下还有一点滑,不是水,是老石头被摸久了的那种滑,像一块用旧了的胰子。

我愣了一下。这愣没来由,也没处说。

字浮出来了。

先是很慢,一笔一笔,像有人在水底下写,写到一半还要停一停。我以为是谭师兄他们搞的鬼——这殿里就他们几个话多,指不定谁在背后使坏。我甚至往旁边瞟了一眼,看有没有人蹲着笑。

没人。执事歪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捏着登记簿,笔在耳朵上夹着。没人看我。

我把眼睛收回来,看清了。

"你上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七个字。

不是"你最怕什么"。不是"你最恨谁"。前面的人问的都是这类,问完了出灵根,规规矩矩,像先生考功课。这句问的是照镜子。

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字还在,一笔一画,不深不浅,浮在那儿等我答。殿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合的那点声音。

我心里过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谁跟我闹的。第二句是:仙家的石头不问这个。

这两句都不是答案。我知道不是。可它们先冒出来,堵在那儿,把真正的答案压在底下。

我张了张嘴。

想说"昨天"。昨天早上起来,我确实照过,铜镜搁在桌上,我拿手背把镜面上的灰抹了一下,照见自己一边的脸,头发翘着,就用手压了压。这是真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忽然不太想说这个。

又说"忘了"。这两个字到嘴边,我也觉得不对——明明昨天照过,怎么能说忘了。说了就是撒谎,而且是没必要的撒谎。

最后出来的是:"我照那个做什么,照了也还是这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听出那点赌气的味。像被人问了不想答的事,随口挡一句。挡完还觉得自己挺机灵。

有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听见小孩说大人话的笑。我没回头看是谁。

我手心里出了汗,薄的,一层,贴在石头上,被那点温吸掉了。

石头亮了。

不是一层。是整块。

金光从凹下去那块涌出来,涌得那么快,像有人把一整碗光泼了出来。偏殿一下子全亮了,梁上的灰都照见,一根一根,浮在光里。墙上那幅旧画也亮了,我头一回看清画上画的是什么——一个人站着,手按在什么东西上,旁边一圈人在看。我没来得及细看。

执事从椅子上弹起来。登记簿掉在地上,纸页哗啦翻了几张。他嗓子一下拔高了:"金灵根——纯的!纯金灵根!"

底下炸了。

"纯金?"

"哪个山头出来的?"

"祖师爷赏饭啊这是。"

我听见这些声音,隔了一层似的。不是听不清,是它们落不到我身上。我看着自己的手,还按在石头上,手背被金光照得发黄,指甲缝里的泥照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觉得那点泥丢人。

月沉站在原处没动。别人都在往我这边看,他没看。他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眼睛低着,像在看地上的光。这不对——他平时不这样,他平时看人,看得很认真,看着你眼睛,等你把话说完。那天他没看我。

我把手收回来。掌心一层薄汗,石头的土腥气沾在上头,像雨后墙根那股味。我在衣襟上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了一下,还是没掉。

执事走过来,围着我看了一圈,像看一件刚出土的物件。他问我叫什么,多大,哪个山头的,师父是谁。我问一句答一句,答得很快。答到师父是谁的时候,我卡了一下——院长不算师父,可也没别人了。我说院长。执事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笔尖刮着纸,声音很响。

"金灵根,"他一边写一边说,"多少年没出了。"

我没接这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殿里的人散得慢。有人还站着看我,看完了才走。那个师姐——答"恨骗我的人"的那个——从我旁边过,停了半步,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她那半步我记了很久。

金光收了。石头回到青黑色,凹面里空空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退到队尾,站在月沉旁边。

他还是那个样子,低着眼。

"看见了?"我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答。

月沉递过来一块帕子。

他没说话。先看了一眼我的手——不是看手心,是看手背,看指缝,看有没有蹭破的地方。看完才递。

我本来想说不用。可我那会儿手心黏得难受,土腥气在指头缝里赖着,怎么都不走。我接了。

帕子是热的。

不是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那种热,是捂了很久的、闷在布里的热。他攥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攥上的,是从我按上石头那一刻,还是更早。

我拿帕子擦手,擦到指缝,擦到手腕。那股味慢慢下去了,帕子上留下一道浅灰的印。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问他。

"没看见。"

"你骗人。"

他没接这句。他把目光移到殿门口,那里有风进来,掀起门槛上一点灰。他说:"风大,出去吧。"

他一说风大,我就知道这事到这儿了。他这人,越是不想说,越往天气上推。以前下大雨那天,他把伞塞给我,也说风大。那天根本没风。

我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他。他也没要。

出了偏殿,太阳很好。殿外的天蓝得晃眼,我眯了一下眼。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立在那儿,安安静静,温温的,等下一个师妹把手按上去。殿里的人三三两两走出来,都在说话,声音一下子涌出来,跟刚才殿里的安静像两个地方。

谭师兄走过来,拍我肩:"行啊你,纯金灵根。以后用功点,别浪费。"

"知道了。"

"你看,又这样。"

他走了。我低头看帕子,那道灰印在布上洇开了一点,像一小片水渍。我叠了一下,想还他,回头找,他已经在阶下跟人说话了。

我就收着了。

后来有阵子我没照镜子。

不是赌气,也不是忌讳。就是想不起来。铜镜搁在桌上,落了灰,我天天从边上过,端碗从边上过,梳头从边上过,一次也没想起来要照。

有一回谭师兄的师妹来找我,指着那镜子说,你这镜子都糊了,还不擦。我说回头擦。回头也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