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的清晨不是准时铃叫醒的,是各种动静凑在一起醒的。
天刚蒙一层浅灰,百草就悄悄起来了。她拿布一点点擦垫子,顺着每一道接缝擦,连昨天练腿蹭出的淡印子都不肯放过,为小伙伴们准备早餐。晓萤是被秀达撞翻脸盆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糊糊顶着鸡窝头冲出去,一边喊“你又泼我水”,一边顺手把晾在绳上的道服扒拉下来。
胡亦枫起得不算早,但一进训练场就立刻有了精神。他拉着苏允试几组回合,故意留手,等她踢完一组才吐槽:“准是准,这口气别到后半段就散。”苏允喘着笑,也不反驳,只把护腕紧了紧。长安站在边上,右腿裹着护具,不亲自对练,只偶尔抬下巴点一个动作;他话不多,可谁要是偷减组数,他一眼就能逮住。
飞鱼最热闹,到处窜,一会儿给这个递水,一会儿给那个“算命”说今天必赢,被晓萤追着拍;杨睿抱着笔记本蹲在角落记数据,茵茵和萍萍凑在旁边研究发型和护具配色。早饭的时候更乱,馒头、粥、小菜摆一桌,晓萤抢亦枫的蛋,苏允安安静静吃,偶尔被塞一块腌萝卜,再笑着咽下去。
上午是正经训练。
胡亦枫带男弟子对练,垫子上砰砰作响;百草带基础动作,示范时稳而轻;苏允跟一组旧动作找感觉,踢完就靠墙站一会儿,不硬撑。长安会单独叫她过去,拆她动作里“力度没透、重心飘半寸”的地方,语气硬,却会把要点讲得很细。间隙里有人拿错护具,有人笑岔气,有人练着练着突然喊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热血,是那种练完一身汗、还能互相怼两句的日常。
午后是松快的时候。
太阳晒进庭院,几个人瘫在台阶上。晓萤举着手机拍“松柏天团花絮”,逼大家摆酷,结果全员笑场;亦枫抢镜头,百草被推到中间,手都不知道放哪;苏允被硬拉进去,表情淡淡的,却在快门按下前弯了一下眼。杨睿翻比赛表,飞鱼突然神神秘秘说要给大家算运势,被晓萤一把按住。
傍晚,有人去医院轮班看婷宜,有人留下来加练,有人去巷口打包夜宵。宿舍里,百草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晓萤的东西永远摊一床;亦枫嫌她乱,却会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护具捡起来;苏允把自己的药包和护腕分好,再给百草塞一小包安神的东西。灯一关,还能听见隔着床板的小声拌嘴,没两句又变成笑。
这就是松柏的日常。
不是每天都在赢,也不是每天都在哭。是有人擦垫子,有人抢饭,有人嘴上嫌弃却把水递到你手里;是主力不齐、伤病一堆、淘汰警报悬着,可只要人凑齐,垫子上就有笑声。
而苏允就在这种热闹里,慢慢把自己嵌进去。
傍晚的阳光斜斜扫进松柏训练场,把垫子晒得暖融融的。
人陆续散了。飞鱼被杨睿拽去补训练记录,秀达、茵茵、萍萍拎着水桶去收拾院子;胡亦枫被长安叫去单独抠一组反击动作,场地上最后只剩百草、晓萤和苏允。
三个人蹲在垫子边,一块一块把训练垫叠起来。
晓萤嘴里还在碎碎念夜宵菜单,忽然就发现气氛静了。百草的动作慢下来,指尖摸着垫子边角,眼神落在远处,像又飘回医院那间病房。
“百草?”晓萤轻轻碰她胳膊。
百草没立刻回头。她指尖攥着垫套一角,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压了很久的发颤:
“我昨天去看婷宜的时候,她刚好在试着站。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晓萤的声音也放低了:“那不是你的错,百草。比赛场上谁都不想那样。”
“可那一腿是我踢出去的。”百草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我知道她一直很努力,知道她想回到赛场。每次看见她扶着东西挪步,我就想,如果当时我收得住,如果我没拼那一下……”
“别这么想,你的腿受伤了,控制不住力道。”苏允把叠好的垫子放稳,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平,却不空洞,“竞技场上没有如果。婷宜自己也不会愿意谁把她的伤全背在身上。她现在肯练,不是因为有人欠她,是她自己想站起来。”
百草慢慢抬头看她。
“可是我还是怕。怕我再靠近,她会想起那场比赛,想起是我。”
“她记得比赛,也记得别的。”苏允说,“记得谁愿意安安静静陪她练,记得谁递水、调靠垫、不说教。愧疚不是用来躲人的,要是真放不下,就好好站到她面前。”
晓萤挤过来,一手一个揽住她们俩:“对!咱们松柏的人,不躲!要愧疚也一起扛,要加油也一起加油!等婷宜好了,我们请她吃最大份的烤串!”
百草被逗得轻轻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她伸手,重新去叠垫子,动作比刚才稳了一点。
晚风从窗格钻进来,带着外面小吃摊飘来的香味。
没有谁一下子把心结解开。愧疚还在,只是不再是一个人闷着。
她们继续一块一块收垫子,偶尔拌两句嘴,再安安静静接一句没说完的心事。这就是松柏:垫子会乱,人会受伤,心里会压着事,但收垫的时候,永远有人跟你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