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魂崖的云雾缓缓沉浮,瓜片低头看向身上的剑袍。这件伴他许久的衣衫原本黑白相间,白纹清透,黑纹沉肃,是当初入幽冥之前裁制而成。可长久栖身幽冥,日复一日吸纳阴气,衣料里的白纹被阴息慢慢浸染消融,到如今,整身衣袍尽数化作沉敛的纯黑,没有一丝杂色。
他抬手抚过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之中萦绕不散的阴韵。阴气在体内积攒过盛,气息外露时极易被幽冥里游荡的阴物、潜藏的阵眼捕捉。为了更好收敛自身,他寻来崖间的黑云藤与阴蚕丝,亲手编了一顶斗笠。斗笠檐边垂着一层薄纱,戴上之后,便能掩去面容,锁住周身流转的气息,旁人很难探查出他的修为深浅。
此番下山,是为寻访几味灵药,调和体内淤积过重的阴寒,理顺经脉,免得阴元长久偏盛,留下隐患。
他离开静魂崖,沿着背阴山外侧的荒道一路向北,穿过枯黑石林、阴泉旧道,边走边采,玉盒里已收了数株灵草。行至第四日,山势渐高,寒气骤然加重,前方的山脉被终年不散的黑雾封住,那是阴山。
阴山本就是幽冥极寒之地,终年黑雾锁山、阴风不止,遍地都是滞留千年的怨魂浊气,寻常亡魂踏入半步都要被侵蚀神魂。瓜片本只想绕山而行,采完最后一味生长在阴山北麓的药材便回崖。可才刚走到山口,脚下地脉便猛地一沉。
再往前几步,一股极为熟悉的、错乱颠倒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白灵气与灰黑时序轰然相撞的那一刻,整片阴山幽谷彻底掀起狂暴的魂力乱流。
天地间的风声尽数被轰鸣声压下,山石层层炸裂,碎裂的石屑在半空静止、翻转、崩碎,又被错乱的时光倒流复原,整片山谷的时序彻底陷入颠倒混乱。
瓜片脚步顿住,黑笠下的眸光骤然收紧。
那是时序之力。而且不是他在时墟里平复过的那种失控浊流——这股力量带着清清楚楚的意志,古老、傲慢、漠视众生,是残念,是一缕依附在活魂之上的祖巫残念。
他心头猛地一沉。祖巫,原来并没有被时墟那一场乱流彻底耗尽,它还有残念留在幽冥,寄生在别人的神魂之中。
瓜片不再犹豫,黑袍一敛,身形贴着山岩疾掠而入。
越往谷底,乱流越烈。穿过最后一重黑雾时,他看见了谷中的景象。
豆花单薄的魂体早已不堪重负。
先前为了护住被困锁链中的油条,她独战成群阴山凶魂,魂力大量耗损,魂体边缘布满细碎的透明裂痕,一缕缕雪白魂雾不断飘散而出。那是亡魂本源溃散的征兆,再持续耗损下去,她这缕残魂终将彻底消散于幽冥,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可她丝毫没有退意。
灵气剑悬浮在她身前,明明剑光已然黯淡,却依旧执拗地凝着一抹微光。这是她失忆之后,唯一留存、唯一与羁绊相关的力量,是她空空荡荡的记忆里,唯一牢牢抓得住的念想——她要救油条,她绝不能独自离开。
对面,被时间祖巫残念占据大半神魂的油条,身形伫立在锁链之间,眉眼依旧是豆花熟悉的模样,眼底却彻底覆上一层冰冷死寂的漠然。再也没有焦急,再也没有疼惜,再也没有拼命压抑的温柔。
“你执意如此,纯属自寻死路。”
祖巫借他之口发声,语调低沉淡漠,带着掌控万古光阴的傲慢。周身翻涌的灰黑色时序之力缓缓流动,每一缕雾气都裹挟着颠倒枯荣的恐怖力量,所过之处,杂草瞬间腐朽成灰,下一秒又抽芽新生,岁月更迭只在转瞬之间。
神魂深处,真正的油条从未放弃挣扎。他被时序之力锁死在自己的识海最深处,如同被困在无边黑暗的牢笼里,拼尽仅剩的神魂本源不断冲撞、抵抗。
“豆花……走……快走吧……”
破碎微弱的意念从识海深处传出,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豆花听不见他心底的呐喊,只能看着眼前日渐陌生的人,心口酸涩发胀。她混乱的脑海里,不断闪过破碎的血色残影。模糊的战场、翻飞的衣袂、染血的指尖,还有那道朝她袭来的身影。
即便如此,她依旧抬剑向前。
“我不信你彻底没了。”豆花声音轻而坚定,“你只是被锁住了。我可以等,我可以救你。”
她抬手催动仅剩的所有魂力,灵气剑青光再度暴涨,柔和却坚韧的剑光冲破层层黑雾,笔直朝着时序锁链笼罩的方向覆去。
可这点力量,在上古时序规则面前,终究太过渺小。
剑光撞上灰黑时序屏障的瞬间,瞬间被层层吞噬、碾压、撕碎。巨大的反噬之力瞬间倒灌而来,狠狠冲击在豆花的魂体之上。她整个人像被狂风击碎的柳絮,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岩壁上。
“噗——”
一缕浅灰色的魂血自她唇角溢出,转瞬消散在阴风之中。魂体的裂痕瞬间扩大数倍,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散作漫天魂雾。灵气剑灵光骤灭,无力坠落在地。
“固执、愚钝、不知进退。”
祖巫缓缓抬眸,眼底寒意彻底沉落,已然失去了所有戏谑的耐心。既然杀不得、驱不走、劝不退,那便只能封印。
他抬手结印,周身漫天灰黑雾力骤然收拢,尽数汇聚于掌心。古老、玄奥、晦涩的时序纹路在掌心跳动蔓延,一圈圈叠叠升起,形成繁复至极的秘阵法印。
时序封魂秘咒。不毁魂体,不夺性命,只震碎当下意识、封存所有记忆感知,让神魂陷入漫长沉眠。
“既你们执念深种、不肯分离。”
“那便一同沉眠于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中的秘印轰然炸开。无形无色、无声无息的时序震荡波以极致恐怖的速度席卷整座山谷——没有爆炸的巨响,没有刺眼的光芒,却精准覆盖了整片天地,将豆花、油条两人完完全全笼罩其中。
就在那股封魂震荡彻底合拢的一刹那——
谷口卷进来的黑雾被生生劈开。
一道墨黑剑光自侧面横截而至,不偏不倚,楔进了震荡波中央。
剑气未露锋芒,剑身只是一片朴素暗黑,可当瓜片抬手引力的那一刻,剑脊上骤然浮起细密流转的紫纹与淡青,两色光丝交替缠绕,一寸寸亮起。
时序印的金光自他掌心爆开,顺着剑势铺展成一面狭长光幕,硬生生卡在秘印与两道魂体之间。
嗡——
封魂震荡撞上金光,来回撕扯、碾压、折叠,天地都在那一瞬扭曲。谷底黑石被掀飞,草木枯荣往复,岁月在方寸之间颠倒了无数回。
瓜片双脚钉在乱石之上,未退半步。
时序印护得住他本身的时间线,却也挡不住这般近乎规则层面的碾压。金光表面不断被撕开细缝,又被他以灵力强行补上。
他沉声道:“镇。”
时序印的金光骤然一沉,那把楔进震荡中心的黑剑猛地一压,把所有翻涌的时序乱流强行卡在原处,一寸寸碾碎、抹平。
无形无色的震荡波被削去大半,缓缓溃散,只剩下些许余波掠过两道魂体,没能震碎意识。
豆花已支撑不住,眼皮一沉,魂体软软倒在乱石之间,彻底陷入昏沉,万幸魂体还未散。
油条眼底的冰冷死寂骤然一僵,那道古老苍茫的意志被时序印的压制打得一滞。
瓜片没有给它回过神的机会,剑光一收一送,封魂秘印的最后一线残纹应声崩断。
黑雾重新合拢,阴风缓缓平息。
幽谷彻底归于死寂。
瓜片略显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周身金光褪去,墨黑剑身上的紫纹与青光也一并沉了下去,恢复成那块朴素的黑色。他抬手,斗笠薄纱微垂,走到倒地的豆花身旁,蹲下身探了探那缕摇摇欲坠的残魂。
他一路未曾动手,也没有提前入谷插手,只等这一击。直到此刻,才终于出手。
“还好,没散。”他低声道。
黑雾深处,油条的身形依旧立在那里,眼底那股漠然退去了几分,正茫然地微微抬起脸。
瓜片站起身,握剑转向他。